杨帮立:谁骂谁挨打

2016-05-22

 小南门是乌龙集最繁华的地段。
    南来的北往的,哈尔滨香港的,都要经过淮河中上游的重要港口乌龙集,五个码头大渡轮小划子日夜忙个不停。小南门东边,淮河有意在这儿转了个大湾,留下一片高地,生长着高大的榆、槐、桑、柳,树丛里扎堆的拴着牛马驴骡,这里是豫皖交界处最大的牲口行。道路入口处两侧,木桩扎架芦苇铺盖淮草苫顶搭着两个大棚,摆着两个大八仙桌,横七竖八的放着几十条长凳子。八仙桌上两个账房先生噼里啪啦不停地打着算盘。掌柜品着茶、抽着烟从容的半闭着眼斜坐着。
    掌柜突然睁大眼睛,慌忙站起,朝路口迎去。路口来了位老者脚步沉稳、腰板挺拔、面寒如冰,也不答话,直奔牲口行深处走去。掌柜哈着腰在旁边伺候着,买的和卖的都停下活计,围跟在后边。
    王老板,您看这货。王老板指指蹄子。掌柜立即说是的是的,这蹄子别看碗口大,是糠的,走石头路会一块块脱落的。王老板,您看这货。王老板指指前蹄上旋毛。掌柜立即说是的是的,前蹄上有旋毛,这牲口扒槽,不好喂养。王老板,您看这货。王老板指指后蹄上旋毛。掌柜立即说是的是的,后蹄上有旋毛,踢人,我眼瞎了。王老板,您看这货。
    王老板指指前腿,又指指后退。掌柜立即说是的是的,前腿粗长,后退细短,上坡没力。王老板,您看这货。王老板指指前上腿一道短短的倒竖的剑毛。掌柜立即说是的是的,这牲口短命呢。
    “唉——”,王老板仰面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的那群好脚力啊!”
    乌龙集三岁的小孩都知道:水中龙,地上虎。地上虎就是这王江淮。王江淮祖祖辈辈玩牲口,传到他手上,拥有了江淮大地上最大的运输队,乌龙集东西靠船队,南北就靠他的马队。可惜啊——在阜阳他庞大的马队被日本军队合围,人员死伤大半,只放出一个人回来报信:限他三天再组建一个运输队去阜阳帮日军运军需,三天不到,后果……他已知道唯一的儿子丧命了。
    王江淮僵直的目光从浓密的树叶间下沉到西南角一颗粗壮古槐树杈吊直脖子的黑骡子身上时,开始活泛起来,径直的走了过去。
    掌柜出了一身冷汗。驴配马,驴骡子;马配驴,马骡子。这是一批壮实的马骡子,前后腿有旋毛,扒槽踢人,歪嘴龇牙,咬人。更要命的是沿双眼角下长有垂露似的白毛——下眼泪——妨主!主人怕它招惹是非,才把它前蹄几乎离地的吊拴着。
    王江淮轻拍那贱货的脸颊,低头和它耳语几句,扬手解下缰绳,纵身骑上,脚尖轻点前胛窝,那骡子翻开四蹄,朝场外驰去。所有人心中敲起战鼓,大惊失色。
    王江淮来到青石街家中,上了祠堂,点蜡、焚香、烧纸、扣头,双手托起供在上边的一条鞭子。这鞭子短把、硬身、软尾,身子是用生野牛皮做的,硬,抽打时伤的是猛硬处,尾梢是熟野狗皮做的,抽打时专伤软处。祖上到内蒙贩牲口曾用它斗过狼群。王江淮静静的站在院中,突然扬鞭,那鞭梢正缠绕在一颗光滑的青枣上,一抖,枣子落地,一带,枣子像陀螺一般在庭院中旋转起来,王江淮手起鞭落,枣子被劈为两半。
    没时间了,这牲口在路上边走边驯吧!
       第三天朝霞正红时,王江淮赶到日本军营,回答说百十辆车队早过洪河,随后就到,他是提前赶来接洽的。岗哨搜遍他全身,未见寸铁,骑得仅仅是头丑骡子,便领他前往训练场地见大佐。大佐端坐在彪悍神武的东洋马上,见王江淮骑着头其丑无比的骡子,鼻息里喷出轻蔑的“哼”声。这“哼”声像一声号令,那骡子猛往前蹿,王江淮的鞭子无影无踪的已抽进东洋马的右鼻孔里,柔软的鞭梢又卷出来钻进左鼻孔里,直入脑髓,那马噗通一声前蹄跪地,那骡子顺势扬蹄照着马头踏去。这当口,神鞭已缠绕在那大佐的脖子上,一抖、一带,王江淮手起鞭落,再扬鞭,鞭梢上甩出的是红白相间的脑浆。没有思想准备,来不及有思想准备,因为这不是在战场,而是发生在训练场上,发生在训练马队腾起的狼烟中,在步兵高亢整齐的口号声里。等两个带他前来的士兵愣过神扑过来时,被那头神勇的骡子尥起蹶子,踢得仰面朝天。此时的王江淮脑海里呈现出他祖上挥鞭斩狼的情景……
    王江淮后来的牺牲,老乌龙集有很多悲壮的版本,其中之一的是骡子嘴里还咬着日兵的一只耳朵。从此乌龙集牲口行道上定下了一个规矩:只准骂牛骂马骂驴,却不准骂骡子,谁骂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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