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华:牠们

2016-01-01

作者:王新华

   时间
  
  与牛生活近四十年。牛的一辈子,不过二十年。现在想想,我还没有看到过一条牛的从生到死。它们有的是半路来,有的是半路走,有的是半路来又半路走。这教我觉着,一条牛是看不到底的。
  我算过,这个四十年,我们家一共招呼过九条牛。它们生养的牛犊子不算,也算不上来。前一半时间,牛都是公家的。那一年,生产队把分散在家户的十几条牛集中起来,由一个劳力来专门饲养。家里的那条牛交出去的时候,我才知道,牛不是我的。那时候,我上学都带过筐,放学的路上一边往家赶,一边给牛割草。回到家,筐也满了。
  那个几年,家里是没牛了。可是,生产队指定的那个饲养员,就是我父亲。那个隆冬的一天,父亲外出没能赶回来,娘对我说,你找个伴儿,去牛屋里睡,夜里起来添两回草。那一夜,我跟小伙伴睡在一排子牛槽前的草窝里,半夜里,我忽然惊叫一声爬了起来,有一条老牸牛不堪身边牤牛的骚扰,从牛槽上翻了过来,一蹄子踏在我身上。
  我能回忆起来的第一条牛,是那条黑老牸牛。它像一个穿着一身黑棉布年迈的外婆(我没有见过外婆),留给我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细节,我只能靠后来的经验来复原。
  那一年冬天,也许是开春了吧,早上,家里人给它往外牵,老黑牛却起不来了。找来几个人,有的拎尾巴,有的抬角,老黑牛一使劲,又站起来了。像往常一样,把它牵到门口晒了大半天太阳,牵回屋里,照样喝水吃草。第二天早上,还是起不了,又是抬起来,牵出去,傍晚牵回屋里,还是喝水吃草。第三天早上起来,老黑牛嘴摁着地,嘴头上流了一点清水,死了。我们的床就在它旁边,夜里也没听到一点动静。
  老黑牛是老死的。这个时候,它曳犁子种下的麦苗还匍匐在地上没有起身。说是老死的,老黑牛也不过是才上了点年纪,就像人退休的样子,还有不短的一段好日子。只是那个时候,生产队打的粮食,大半都交了公粮,社员的口粮都不够,哪还有牲口的那口料,一个冬天就那一把干草,一桶清水。桃花开,老牛歪。快要接着青草的时候,有的牛就支持不住,歪倒了。
  生产队啥也没说,派几个劳力过来,把老黑牛拉出去,剥了。我们家也分到一块肉。老黑牛的肚子豁开,里头还有一个长好了的牛犊子,像一条狗在窝里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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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是千百年农人的祈求。
  在村庄,六畜当中,狗没有买卖,牛没有价格。牛不是一堆皮肉。牛的买卖不像猪那样,捆起来论堆称。一条牛拴在那里,全凭眼看,你看它值多少钱,它就能值多少钱。
  在赵庄,能出手买牛卖牛的,就那一两个人。牛一直都是一种高端存在,能为牛代言的人,在村民社会里,往往也拥有一份额外的话语权。
  一条牛从嘴头到尾巴稍,都是内容。这是时间在乡村的堆积。
  通牛的人,往牛跟前一站,一声不吭,范儿就出来了。一条昂头甩尾的牤犍,威风凛凛,别人都退避三舍,他可以一步上前,一把拎起牛鼻子,拉出舌头,让牛嘴打开,他要认口。认口就是看牙。牛有门齿臼齿。牛的门齿,下面是八颗,上面是几颗?你要是说不知道,已经错了。上面没有。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牛从生到死,下面都保持八颗门齿,却分圆口、对牙、四牙、六牙、边牙、半口、放水,这是一条牛的年龄,显示着它还能扛几年活。接着他会解下绳子,让牛围着他走一圈儿,然后一声不响地又拴起来。牛走步的时候,傍边的人也都在看,却没有看点。他看的是这条牛能不能跟上步,跟它自己的步,就是后蹄是不是正好踏在前蹄的位置上。能踩到这个点上,一条牛曳套的时候才能脚板稳,步子块。牛的毛叶也要讲究,看它是杂花还是纯青,脊背上有没有“旋”,没有是滑脊,有也不能是一对,这样对主家都不利。牛的头顶有几根白毛,这不好,孝白头,要是尾巴梢也白一点,就没事了,穿心白。尾巴不能光看,还要摸摸肉梢到不到腿弯,不到是高吊尾,这牛可能拿人,过了是扫帚尾,这牛可能脚步慢……
  牛身上还有看不见的煞气,能避邪。这一点乡下人都相信,不管是一条大牤犍还是一条小牸牛。胆子再小的人,跟一条牛走夜路,就有了仗势,啥都不怕了。有时是大白天,荒野的小路上,走着走着牛就忽然站住了,头壁着,喘着粗气,要抵谁的样子,赶牛的人四下看看,啥都没有,一会儿,牛就渐渐平静,又走路了。赶牛的人明白,刚才牛是看到啥了。
  牛的买卖都是在集上的牛行里。行里有几个牛行户(交易员),拎着鞭子,都是懂牛的农民,有的还是家传。买家相中哪条牛了,先找牛行户喊个价,价喊出来,双方一般都不服,牛行户就使劲撮合。牛行户先摸他们的底,摸底的话不便说出来,就趴人家耳朵根上咕叽,或者在口袋里摸(手指头),摸了买家摸卖家,在买家跟前是这牛如何好,在卖家跟前又是这牛如何孬,看到差不多了,就推推搡搡地把你往账桌子上拉,行单一填,交易费就到手了。农户卖牛还是为了买。有的是嫌手里的牛没活,松了再抓,有的是图扛套牸牛调牤牛,有的图下犊牤牛调牸牛。这样,就有一步到位直接对换的,叫“头对头”,两条牛总是有些不对等,这就还得牛行户说话,咬定其中一方打出多少钱。牛行户还是跟他们单独谈,这样的生意,有时能做成双方都拔钱。不用说,这个钱谁也没得到。
  牛本身不容易看,牛行里水又这么深。买牛卖牛的人家,都像是给儿女相亲,尽量多拉上几个亲戚朋友,一起长个眼。一头牛能买卖半个冬天。
  父亲从小就给黄保长放牛,又招呼一辈子牛,对牛却还是两眼黢黑。八十年代初生产队散伙的时候,我家跟人伙分了一条牸牛,不久就归到那一户了。我家拿这半拉牛钱又并上一口大猪,买了一条老犍,回到家,父亲就给它套上了,活还凑合,可明眼人过来一掰牙口,都放水了,相当于年逾古稀,过冬都不保了,这个烫手货,赶紧又丢了。这一买一卖,一根毛没动,钱却折了一截子。买好的,钱添不上了,就牵回一条牤牛,比那个小了一套,又单条,只是口年轻了一些。到了三夏大忙,跟人搭伙耧黄豆,中午,天热得背气,也没收工,这时,带着耧的牤牛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里,出了一口长气,就断气了。这个时候,我正临近高考,哥哥来县城给我送十块钱,我跟他在校外的河边上坐了很久,这个事儿,他没说。
  就是没事,赵庄的人也是把这几个并不认得的字眼挂在嘴上:
  犊:还没有上绳的小牛;
  牸:母牛;
  牤:公牛;
  犍:阉割的公牛;
  犋:能够拉动一张犁,一盘耙的牛,通常指两条,也可以是一条。
  
  
  日子
  
  牛是家里的一口人,一直都住在屋子里。或者说,我们一直是在“蹲牛棚”,只是这牛棚是真的。
  一条牛也有着它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命。就像一个女人,要看嫁给了谁家。冬天,人和牛都不忙了,讲究一些的人家,早饭后先把牛牵出来,饮上一桶温水(牛是纯粹的素食者,肉汤水掺进去不喜欢),牛喝了温水,有了精神,会叉开腿抖一抖毛,主人拿来一把笤帚,把它全身来来回回地都扫一遍,光溜溜的。这样的人家,牛绳也是不长不短,不粗不细,没有结子。牛鼻圈是石榴枝或竹鞭子的,不像有的人,图结实,用粗铁条弯。铁东西烧肉,用长了牛鼻子会豁掉,豁鼻子牛只能像驴那样打个笼头套着,嘴头子硬,不好拉。
  我经招呼过的八条牛,六条是牸牛。牸牛没有牤犍扛活,却能下犊子。一个犊子年底卖了,能抵好几亩庄稼。
  牛的一场性爱,牤牛朝牸牛的屁股爬上去,跳下来,整个过程不超过5秒钟。它们以速度取代时间。牤牛的那一下子,让牸牛的身子猛地一弓,此后的一整天,它的腰都伸不直。对此,赵庄的男人在羞愧之余,总结道:畜生是知趣不知羞,人是知羞不知趣。没完没了地搞。
  瞬间的享乐,牸牛却要用两年的时间来支付。先是十月怀胎,这个跟女人完全一致。墒沟的牛犊,磨道的驴驹。要是赶在忙季,肚子再大也得干。有的时候,小牛犊蹄爪儿都出来了,掌犁子的才看到。卸了套,羊水就破了,哗啦一声淌了一地,老牸牛回过头来喝了一点羊水,躺在地上,疼得左右翻滚,最后一使劲,犊子就下来了。犊子下到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的,老牸牛舔破头上的粘膜,它才翘一下头,全身舔过一遍,小牛犊就颤巍巍地爬起来,摸奶头了。这时,胎衣还没有下来,在阴门上挂着,怕它还缩回去,老主人脱掉一只鞋子,系在上头,吊着。生了以后,就不能使唤它了,要等到满月。一老一小回到家里,女主人会烧上一锅面水,再甩上几个鸡蛋,端给老牸牛。她自己过月子,头一口也是这个。它的还一顿饭是在过年,除夕之夜,牛槽上贴着大红签子,“牛头兴旺”,主人一家围坐一席的时候,忘不了盛一碗干饭,几个白馍端给老牛。打一千,骂一万,三十晚上吃顿饭。
  这以后,牸牛又要用十来个月拉扯孩子。拉着犁子,老牸牛还要四下地看,看不到孩子,就使劲地喊。孩子养大了,是永久的分离。那个两天,一家人也不好过,一夜到亮,老牸牛一声接一声地叫着,能把屋顶冲破。
  一条牸牛能生出来,就是命好。买牛得买抓地虎,娶妻要娶大屁股。这是乡村的实用主义美学。“抓地虎”,就是那种个子不一定大,却四肢粗壮,屁股宽大的牛,这样的牛有耐力,是牸牛的话,年年能带犊。女人屁股大,也是有力气,能生娃,一个接一个。
  不能生养,也成了一条牸牛的短处。除了个别身大力不亏的牤犍可以单牵,一般的牛都是配犋。那几年,也有一条牸牛,是单挑,它一身栗黄,身板匀称,是个牛中美人,就是带不上犊,主人就拿它当牤犍,让它单牵,自己曳。那年立冬了,这家的麦子还没有种完,那个早上,一地白霜,老牸牛曳着一盘耙,耙上站着主人,离半里远,就能听到它喘气,呼哧,呼哧,像是柴油机在启动,只是喷出来的不是黑烟,是白色的热气。活太重了,牸牛最后落了一身的病。它卧在地上,子宫经常脱到外面,红彤彤的一堆,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出声
  
  一条大牤犍,能让一个三岁的小孩儿牵着走。这多少有点儿奇怪。
  不管是啥时候,牛卧到地上的那一刻,都会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像是郁结已久。对此,赵庄人的解释是,这牛,以前也是天上的,玉皇派它下来的时候说,你去吧,到那里天天吃甘草,喝糖水。牛下来了,地上的人却让它天天吃干草,喝塘水。
  一条牛是有想法的。曳了一天的套,一犋牛都盘乏了。掌鞭的在后面吆喝、甩鞭子,都没用,它们就那样了,这脚放稳了,才动那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到了犁横头,它们就一下子来了劲。横头,就是地头上犁不到的地方,前面是庄稼或者水塘,不能往前赶了,这要等整块地身犁完了,再横着犁几圈儿,这个时候,你不用吭声,不用支鞭子,它们会拖着你走,有时还能曳断綆子,掰坏犁子。掌鞭的把这叫着“犟地头”。它们清楚,拐完这几圈子,就可以回家,喝一桶水,吃一筐草,歇一夜了。
  傍晚收工,有个老汉赶着一犋牛走在夹坝子上(两边都是水的窄路),牛拖着一盘耙。走着走着,两牛站住了,给一鞭子,没用,再给一鞭子,牛又退了一步。老汉奇怪,挤到前面一看,路当中一个光屁股孩子,睡着了。
  牛的心是软和的。可是,各地也都有牛拿人的事,有人还活活给抵死了。这里面的原因,全部被忽略,无非是畜生的“野性”。
  我就被牛给抵过两回。
  那一年的正月初几,还刮着冷风,地里除了几个来往拜年的,一个人看不到。我却牵着两条牛,带着一盘耙,给春地刹垡子了。这是新年里人跟牲口头一回出场,父亲也来了,他在地头放过一挂鞭炮,我就动手套牛,这时老牸牛一步上前,一头把我挑翻在地上。我摔懵了。这可是自家的牲口,一条连角都没有的牸牛。它这一下子,把以前所有的鞭子都了结了。我认定,老牸牛的怒气肯定来自于时间:这大年下,是干活的时候吗?还一回就早了,我上初一的时候,那是秋末,生产队正在抢种麦子,那天中午,父亲端着饭碗,教我把他使唤的一犋牛找回来,饭碗一丢他还得接着犁地。我在乌龙港头找到了那条黑牤牛,它正在棉地里吃老棉叶,跟父亲一样,曳了一上午套的黑牤牛,也是趁着这会儿吃点东西。看我来了,它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抓盘在角上的绳子,它一角把我撞倒在垄沟里,我爬起来就跑,跑了好远才停下来,撩起褂子一看,一边的肋巴坎上,一道血红的印子。
  后来,黑牤牛又抵了一个人,队长十几岁的儿子老歪,这家伙回家拉来一把铁锹,朝黑牤牛的小腿就是一下子,一条指头粗的大筋断掉了,白花花的翻在外面。黑牤牛废了。它被拴在一个大石磙上,一天到晚好像也没人管,那天它渴急了,三条腿硬拖着石磙到水塘里喝水。没多久,黑牤牛的那个蹄子就差不多烂掉了。生产队只能把它卖给一个外地的牛回子(杀牛的)。那天,几个劳力过来了,在黑牤牛的身上拴了两条绳子,一起用力,黑牤牛颤巍巍地坚持了一会,通地一声栽在地上。
  
  
  陷落
  
  九十年代末期,中原的深秋,一片萧索。赵庄的天空,已经看不到南飞的大雁。“雁鹅雁鹅领头的,回家死你放牛的。”这是当年雁阵掠过头顶,放牛孩子的嚷叫,他们咒骂领头的,是想让雁鹅在乌龙港边停一会儿。
  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爆发了亚洲金融危机,我的一个在潮汕打工的朋友都被这股旋风吹回来了,我却还趴在这个小村庄。
  那个季节,日头将要点地的时候,乌龙港头就会从南往北路过一群牛,老的小的,有的分明是娘俩,绳子都结在一起,由几个背着包袱的牛贩子赶着,脚步匆促,像是一支征夫。这个时候,在地里劳作的我就会跟身边的父亲说,或者自言自语:这个大犍,正扛活!这老牸牛,能单牵!这牤牛犊子,能做苗子牛(种牛)!现在,这些名字,已经不属于它们了,时光沉淀在它们身上标识和印记,已经被全部删除,它们只剩下那一堆血淋淋的皮肉了。它们将被绑着栅栏的大卡车带到城市。城市更需要它们。这些牛,有的昨天可能还在曳犁子,麦子种完了,这也许是主人家最后的一季麦子,主人要出去了。也可能是有人搞了机耕服务,家里的地拿钱让人家弄一下更省事。一条牛一年到头都要吃喝。
  新的世纪到来了。2000年,在资本的号召下,我也终于从村庄上开拔,在苏南塔吊林立的建筑工地上做了一名水电工,一天20块钱。这一年我三十七岁,背着蛇皮袋子往外走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男人已经老了。
  可是,这个家庭的耕牛事业,在历经挫折之后,正如日中天。家里的这条牸牛,年龄五岁,六牙,生育两胎,相当于女人三十,比老婆年轻。它夏天一身栗黄,冬天一身枣红,身材高大,四肢匀称。更根本的是,它活好,作为娘们儿,可以跟牤犍一样单牵,曳犁、拉车、带耧八大套样样都中。这样的牛没地方买,只能遇。那年夏天它娘得病死了,这个牸牛犊子就没卖,我们相遇了。
  我跟妻子出来以后,家里还保留了一小块地,由父母拉着。这么一点儿地,已经裹不住一条大牛了。这个“公司”,应该考虑裁员了。村里的牛,也没有几条了。我却没有动过卖牛的念子。它跟年迈的父母,共同构筑着我的后方。
  没想到,第二年冬天,老牸牛就卖掉了。父亲说,我不敢招呼它了。
  父亲一直睡在牛屋里。那个夜晚,他半夜起来给牛添草,牛的旁边竟是一个大黑洞,往里头灌着冷风。贼人把砖墙掏开了。在这之前,村里一家的对把子牛(母子),就是这样被牵走的。父亲醒来的巧,再有一会儿,那个黑洞就能过去牛了。
  老牸牛卖了2300块钱。这是我家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收人。不管整体结构如何,一条牛都被视为农户的一半家产。这笔钱父亲也不敢放在屋里,一分没留地存了银行。
  1985年冬,我家的那条牸牛犊子卖了530块,那时猪肉一块钱一斤,腊月二十,父母用这个钱给我会了亲,那两天,我们在院子里搭了棚,支了锅,请来两个锅上(厨师),流水席开了几十桌。1992年冬,那条牤牛犊子卖了640块,我们找来一班子泥瓦匠,用半个多月,翻盖了三间大瓦房,工钱是360块,这个钱还没用完。
  父亲那笔钱存了半年,到了暑期,在家上学的女儿中考差了2分,要上学,这2分得买,3000块。父亲请示我,我说,给她上。父亲把那笔钱一把取出来,又跟人家借了一手,一起交给了学校。
  这一回,我真不知道这个钱买的是啥。
  转眼之间,一条牛轻得像一张火纸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个村庄,我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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