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杨:缅 怀

2016-04-15

森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平平凡凡的一辈子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我们几个青年农场的亲密战友同他的家人、亲朋好友一起送他下了地。回来的路上,浩提议去离别三十多年的青年农场看看,我们驱车到了青年农场的旧址。
    这里总共只有四栋砖瓦房,前面两栋曾经是女生宿舍和厨房,后面两栋是男生和贫民代表住的地方。远远看去,那些青砖瓦房似乎还是老样子,没有多大的改观,只是比起以前破旧了点儿,而且每排房屋之间,多了一些诸如厨房、鸡舍之类的简易棚圈。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西山墙上面“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几个已经模糊了的黑体大字还记忆犹新。那些破旧的千疮百孔的房屋,对我来说,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时光真是捉弄人,四年的青春岁月,竟不知不觉地被深深地封存在了这里。
    下了车,我们发现过去由西路进出青年宿舍的几条小径,已经被杂乱无章的篱笆和齐腰深浅的荒草所隔断,完全找不到了踪迹。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景象,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三十多年了,过去那个充满着朝气,红红火火的青年农场,如今变得如此萧条凄然,不堪入目,往事不堪回首呀。
    正当我们心情惆怅的时候,从老宿舍里出来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她手中端着一个彩色塑料盆,体态轻盈地来到门前的小菜园里,她火一样的红裙子在葱绿的园中飘动,宛如一只大花蝴蝶在飞舞。姑娘的出现,给我们的心情带来了一些微小的变化,仿佛我们又回到了过去的年月。
    菜园周围扎满了篱笆,那姑娘弯下腰,熟练地采摘着豆角,也许是因为我们有失矜持,无意中引起了她的注意。见我们一行人远远地注视着,她似乎有些惊慌,端着菜盆匆匆回屋里去了。
    我们穿草丛绕篱笆,顺着姑娘的足迹来到最后面那栋旧房子前。尚未喊门,一个中年妇女出来了,盯着我们看了半天,警惕地问:“你们找谁?”我笑了笑,打趣说:“我们寻找旧梦来了。”那妇女有些迷惘,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旧梦是谁,我们这里没有叫旧梦的呀。”
    浩解释道:“这里曾经是我们战斗过的地方,三十年多前这里是我们的家。”
    那妇女好像明白了,看着我们这些不再年轻的人,嘿嘿地笑道:“你们是知识青年吧?记得你们在这里锻炼的时候,我才十来岁呢。”
    我叹了声息。那时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是白发斑斑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哪。四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去的青春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我们的脸上就如同眼前这些老旧了的房子一样,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沧桑。
    那妇女喊出女儿,让她为我们摘了几个西瓜。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三十多年来青年农场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故事。我们吃着西瓜,就像孩提时代听母亲讲故事一样,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诉说。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随着她的讲述,那些陈年的记忆慢慢地被打开了,我努力寻找着我们的青春踪迹,思绪回到了那些逝去的年月。
    森原是我们青年农场机械班的班长,负责管理着农场里的所有机械。其实,所有的机械也不过是几辆拖拉机和几台柴油机。那时,我们农场的柴油机是发电照明、农田灌溉用的。拖拉机的用途较广泛,除了农忙时地里的活之外,农闲时常年跑运输,挣外快。司机在农场里特别吃香,他们可以为青年们从城市里捎来一些紧俏的生活用品,有时还可以带我们进城去逛逛。我是大田班班长,很少能有机会跟车。不过,我也曾有幸坐拖拉机去了一趟信阳。七十年代淮滨的交通状况非常糟糕,到信阳的路段几乎全是坎坷不平的土路。过了罗山,还有一段上坡下坡的丘陵地段,我们称它叫九高十八洼,驾驶员若是生手,爬坡还会遇到一定的风险。
    拖拉机拉着重重的货物,以每小时三十多公里的速度,蜗牛一样在公路上爬行。我挤在窄小的拖拉机驾驶室里,坐在硬邦邦的铁皮凳子上,颠簸中,坐了八九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虽说身体都颠散了架,可那个新鲜劲儿就像是运动员跑完了马拉松一样的惬意。
      森每月都要跑几次去信阳的长途,虽然辛苦,但也乐在其中。拖拉机驾驶员在青年场是最美的工作,比我们大田班劳动强度小得多,而且他们是自由的,不像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天被困大田里,连喘口气都得请假。
    森有他的理想,希望将来能当上一名汽车司机。那个年代,“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都是令人羡慕的职业。后来,森参军,选择当汽车兵。
    我的思绪被那妇女滔滔不绝的话给打断了,她讲起曾经到我们青年场“偷”花生被蛇咬的经历,这又勾起了我对森的一段回忆。
    记得那是一年的仲秋时节,森和几个机械班的青年往稻田里抽水,我带着大田班的人把水引到各个田块。柴油机要全天二十四小时工作,到了夜晚,除了我和森留下值班,其他青年们都回去休息了。森拉了个竹席,放在离柴油机不远的地方,我也凑合着躺在席边,摇着芭蕉扇驱赶着周围的蚊虫。
    “突突突”的机器轰鸣着,我们诉说着各自的心事。后来森困了,语言也渐渐地少了,不一会儿,就传出了他“呼呼”的鼾声。我担心田里的水会漫埂,于是,扛着铁锨,一遍遍地在田里转悠。后来也困了,再次躺在竹席上的时候,夜已深了。面对着夜空,数着满天的星星,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月亮升了起来,露水越来越重。一条水蛇悄悄地爬上竹席,当它“沙沙”地从森赤裸的身上爬过时惊醒了他,森发出一声瘆人的惊叫。我也醒了,月光下,只见一条足有三尺长的花蛇摇着尾巴仓促地钻进了水田里。森爬起来,愣愣地坐竹席上再也不敢睡了。
    蛇对我们大田班里的人来说是司空见惯了的,可森是机械班的,很少下田干活。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担心他会被吓出什么病来。记得从那以后,森值夜班时,就会把绳编的晃床,系在相邻的两棵树上,在机器的伴奏下惬意地摇着……
    那中年妇女还在絮絮不休地回忆。浩打断她的话,问道:“我们居住在这里的时候,院子是很整洁的,现在为什么变得如此凄惶啊?”
    答说:“土地承包后,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家里留守的是一些老弱病残,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就算年富力强了,上要服侍老人,下要照顾孩子,田里还有许多的活要做,哪里有精力管理这破杂院啊。”
    想想也是,过去这里住的都是我们这些充满着朝气的青年人,如今,这里居住的都是老弱病残。青年人都去挣钱了,家里留下的这些人,能够勉强支撑生活就已经不错了,还能怎么样呢?我不经意向屋内扫了一眼,虽说房屋破烂不堪,但室内的家具还是相当现代化的,电视、冰箱、空调一应俱全。
    我问:“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为什么不把房屋修缮一下呢?”
    她笑了笑说:“我家里新盖了两层楼,有住的地方。”又说:“这些都是将要淘汰的老房子,我住在这里,是负责看守你们走时遗留下来的那些破铜烂铁。”
    我向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远处的空场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老旧了的机械设备,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看着那些陈旧的老机械,那个年代,机械多么稀少啊,全县也没有几台像样的拖拉机,哪像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农机了。
    森当年是修柴油机的能手,如果我们都还在这个场里的话,说不定这些废旧的东西还能用得上呢。见我陷入了沉思,她又接着说:“你们那个年代存留下来的东西,几乎都淘汰了,你看,”她向长满青草的水渠指过去,“水渠早已荒废了,机井也用不上了。”
    看着那荒置了的水渠,我心情有些失落。稍停了一下,我说:“也许它们还能用得上,农村现在正开展土地流转,待土地相对集中以后,那些硬件设施就有用武之地了。”
    说到土地流转,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从屋里出来了,对着我们莞尔一笑,说:“真希望土地能早日流转,我们这里太落后了,土地分散到一家一户,管理起来非常不容易。一亩地一年也挣不几个钱,有能耐的人谁愿意留在这里呀?”
    我乜斜了她一眼,心想一个小姑娘也知道土地流转,问道:“你怎么没有上学呀?”
    答说:“我初中刚毕业,正在联系出外打工的事宜呢。”
    “为什么不继续读书?”我又问。她露出一对小虎牙,嘻嘻地笑道:“俺村大喜子,中学都没毕业,现在给他打工的人连研究生都有,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呀。”
    我迷惘了。是呀,现在有好多大学生连工作都找不到呢。以前,我也听说过大喜子其人,十五岁时,背着干粮出外打工,连路费都是借的。如今,他已经是颇有些名气的企业家了。我不知道对小姑娘如何解释,现在脑体倒挂的情况十分普遍,一个扎钢丝的工人每天能有三、四百元的收入,一个工作几十年的教师,每天连一百元的薪水都达不到,有什么理由规劝她继续读书呢?我想起了森十七岁的女儿,母亲下岗在家多年,父亲突然病故,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选择了辍学,准备出去找工作。尽管我们这些叔叔、伯伯们磨破了嘴皮,她却坚决要去打工。现在的孩子远不像我们那一代人了,她们有着自己的想法,也许她们是对的,并不是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像茅侃侃、李想那些年轻的企业家也都没有高学历,他们不都很成功吗!
    面对纯真的孩子,我无话可说,现在毕竟不是“学而优则仕”的年代了。想想我们经历的 “臭老九”、唯文凭论那些年月,确实埋没了不少人才。如今的社会,不仅要凭学历,更重要的是要有能力。或许这些孩子们到了社会上,都会有很好的发展前途,社会真是正锻炼人的大熔炉啊。
    那妇女转身对女儿说:“去摘几个大点儿的西瓜吧,伯伯们来这里一趟不容易,让他们带点‘老家’的东西回去,也不枉来这里一趟。”
    这里的人还是那样热情,那样忠厚朴实。她带领我们在老房子的周围转了转,回来时,姑娘已经摘了五六个大西瓜,浩拿出两张百元钞票,那妇女说什么也不收。浩说:“如果不收钱,我们就不要西瓜。”双方僵持了半天,最后那妇女只留下了一张。
    我们把西瓜装上车,和她们娘俩告了别。小车缓缓地离开了农场,大家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似乎把那些青春的记忆,留在了那个破杂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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