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淮玉:瓜菜情

2016-06-25

   瓜,主要是倭瓜,或叫南瓜,是否是从倭国引进的品种,不得而知。倭瓜是长蔓植物,不择地,生长期短,每根蔓都有路根,都发杈,因之它一步一扎根,一节一发头,稳步地向前后左右推进,不断地扩大领地,一棵倭瓜就可爬满一畦地。为了杜绝它疯狂地爬远,长到一定的长度就给它断头(掐掉头)。倭瓜从少年至老年都开花结瓜。花有两种,都硕大,黄色,喇叭状。一种为谎花(不结瓜),居多;一种为孕瓜的花,花未开,妞(小瓜仔)已有,较少。开花时节,虽不为名花,却也能引来许多蜜蜂蝴蝶嗡嗡唱歌翩翩跳舞。花开后,瓜妞慢慢长大,柱形,球形,磨盘形,葫芦形都有,小的几斤,大的几十斤,嫩而青的,老而红的都可以吃。那时地里种麦子、玉米等,每亩只能收几百斤,而种倭瓜,就可以收几千斤,因此就多种,这对于缺粮少吃的年代,对于经常遭受水灾的地方就很有帮助。我们吃不到米面或很少吃米面,倭瓜就吃得多了。

    那些年的夏季,洪水来时,倭瓜已可以采摘。快要破大埂时,生产队就派人摘下倭瓜,嫩而青的一大堆,老而红的一大堆,按人四劳六(人口占四份,工分占六份)或人五劳五就分了起来,大人小孩就往家挑,往家背。大埂就要破,大水就要来,头上大雨哗哗下着,脚下泥泞又烂又滑,空手人都很难走,挑或背着倭瓜走起来就更难,趔趔趄趄,东倒西歪,栽倒是常事,满脸满身泥

水,看不清面目,分不清啥人,艰难地行进在回家的路上。

    倭瓜运完,大埂已破。大水围台(为防水用土垫的大台子),无所事事,一日三餐,人们就开始吃倭瓜了。早上,烀老倭瓜,和些面,就是一顿;中午,大锅烀老倭瓜,锅边一圈贴锅巴馍,吃锅巴馍喝倭瓜汤;晚上,嫩倭瓜切成丝下面条。总之一天三顿几乎都离不开倭瓜。烀的老倭瓜不甜,没糖,就加糖精,反正便宜,加上糖精甜味浓了就多吃些。我们吃腻了,厌烦了,母亲就设法给倭瓜变样。嫩倭瓜丝拌面,炕成饼子,再烩,就是倭瓜饼子汤;或嫩倭瓜丝拌面汆成丸子就是倭瓜丸子;或嫩倭瓜丝包馍,就是倭瓜包子;或嫩倭瓜切成薄片晒干成倭瓜干,再经水泡,加油盐炒,即为炒倭瓜干。虽然盐短油少,但倭瓜变了样,我们总能多吃些,吃饱些。倭瓜吃多了,易上火,常火结(急性尿道炎),拉尿少而疼;也出黄汗,能把白褂子染黄。饥不择食啊,缺粮少吃的年代,我们也不怎么挑食,有吃的就行,哪还顾得上这些。上火了,停吃两顿,就自然变好了,不像现在人很娇贵。

    此外,便是吃笋瓜 (一种黄白皮的瓜,粗圆柱状,能长十几斤至二三十斤,现在已见不到了),切成丝或薄块炒熟食用,也可以制成笋瓜干,缺菜了水泡再炒。赶上产笋瓜的旺季,几乎也是天天吃。还吃瓠瓜,细圆柱状,炒成菜吃,或下面条、下面汤吃。也吃冬瓜,油盐炒了,加水,再放些酱油和醋,感觉很好吃,只是产量小,吃得少。丝瓜、搅瓜(切成两半,蒸熟,用筷子搅成丝状,加油盐食用。现在已见不到。)也吃,只是它们长得少,长得小,显得很高贵,也就吃得少。地瓜(红薯)就不用说了,赶上收得多,就连着吃,

生地瓜性硬,吃下后酸多,烧胃,易生胀气,肚里咕咕噜噜的;放一段最好过冬后才好吃,煮熟或蒸熟既甜又香,偶尔一吃也是一种享受。

    菜,主要腊菜,有霜腊菜和春腊菜两种,都青绿色,略发黑,生的有辣味,很像现在的所谓“雪里蕻”。腊菜喜肥地,多施底肥,栽上成活后再多施人粪尿等苗肥,便长得又嫩又大。可以腌成咸菜,四季食用,也可以水煮后去水,炒菜或加在米里做菜稀饭、菜干饭,或制成干菜包馍、下饭。几种吃法都吃过,最多的还是菜稀饭、菜干饭。

    中学那几年,来回上学得步行60里路。可以坐18里路的车,但车少,2角钱的车费也舍不得出,也没钱出,在学校5分钱可以中午吃一顿菜,2角钱差不多就是一星期中午的菜金,谁舍得坐啊。周一早晨,吃一碗热过的菜干饭,天不亮出门,背上书包,拎上菜甁 (装咸腊菜或酱豆瓶),匆匆赶往学校。学校的饭要饭票,撑开肚皮吃,两天也不够一天吃的,常常处于半饥饿状态,夜晚两碗稀稀饭下肚很快就化为乌有,下自习后饿得睡不着是常事。周六中午放学,舍不得吃学校的午餐,饿着肚子连走带跑30里赶回家,就为饱餐一顿菜干饭。那时十几岁的小伙子不怕累,能吃顿饱饭就行。菜干饭要是油多,米多,也不失为好的吃食,赶上米少,油少,腊菜特多,既辣又涩就难以下咽了。父母妹妹们往往都把米多的菜干饭省给我吃,以聊补我上学得艰苦和赶路的辛劳,我心里默默地感激着。

    青菜,黑叶乌(青菜的一种)也吃。有一年青菜种多了,吃不了,附近20多里外的邻省,有个打埂修闸工地,就想着去卖。请个人帮忙,头天晚上青菜

砍下,装在柳条篮里,放入水沟浸泡,次日起早捞出装上架车(人力胶轮车)去卖。冬天早晨,天寒地动,像卖炭翁一样“晓驾菜车碾冰辙”,不过境遇比卖炭翁要好,卖了几块钱回来。油腊菜也吃,有一年老庄台上有很多油腊菜,我们就结对夜里去偷,不怕被真人逮住,真怕遇见鬼。深更半夜,月黑风高,走在老庄台里,阴森森的,头发稍直竖,平生没见过鬼,要是冷不丁闪出一个没下巴的(传说鬼都没下巴)赤发鬼,不下破胆才怪呢。到菜地赶忙胡乱地铲上一筐,背起就走,一阵小跑到家。油腊菜做菜稀饭、菜干饭比腊菜做的好吃,炒菜包馍也别有风味。地菜(荠菜),野苋菜,狗尾菜,荞麦菜就不用说了,只要能挖到就吃。夏季,黄豆种上之后,忽有大水袭来,又迅速退去,便可以在地上拾带嫩叶的豆芽,油盐一炒,挺好吃。倭瓜花,倭瓜杆,红薯杆在没菜吃时,都可以是很好的蔬菜。

    “瓜菜半年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靠瓜菜果腹养命也已成为历史。那些瓜菜养活的身体或许出了些毛病,但那些瓜果滋润的情感却还在思想里沉淀,在骨子里游走。倭瓜、腊菜,丑陋、低端。人们吃惯了米面鱼肉之后,再吃吃倭瓜、腊菜及其它野菜,或许能吃出些新鲜的滋味来,但能不能吃出生活甚至生命的体验就不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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