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胜:奶奶的身世

2016-06-25

    初夏时节,我收拾几本旧书籍,偶然间发现多年前奶奶的一张旧照。奶奶站在淮水涛涛的岸边,我按下照相机的快门。奶奶的笑容堆在她多皱的额头,与东去淮河滚滚的欢快波浪相应。

    那次,奶奶带我去淮河南王店乡她曾经的故乡。很长一段时间,我与父亲叔叔都以为奶奶无兄无弟,就只她一人。每当我们问起,奶奶不言不语,目望南方,陷入深深的回忆,那表情是沉痛,是悲伤,伴随着奶奶眼眶里流下的两行热泪,我们能感觉到奶奶心中的哀痛。我们只好闭嘴,再不问奶奶的身世。直到改革开放后的一九八三年,奶奶站在金秋丰收的稻场里,站在近万斤的小山般的稻堆前,奶奶舒展了一直皱着的眉头,向我们道出她不曾道出的身世和苦楚。

    “这么多粮食,我们家两年都吃不完,”奶奶说,“要是你舅爷还活着,能赶上新社会,那该多好。可他在旧社会就……”

    奶奶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奶奶又开始目望南方流泪。南方是王店的方向,是奶奶曾经生活过数年的娘家。而我与父亲,马上围在奶奶的跟前。奶奶坐在厚实的稻堆边,手里抓了一把金黄沉甸的稻谷,说出让我们许久不能平静下来的往事。

    奶奶出生于民国三十六年(公元一九四七年),不但有位年轻英俊的哥哥,还有位十分美丽漂亮的嫂嫂。哥哥与嫂嫂郎才女貌,在赶集时街头相遇一见钟情,虽然奶奶家只是佃农,除去租税连饭都吃不饱,但嫂嫂不顾其娘家人的反对,毅然跟在奶奶的哥哥身后,成为王家人的媳妇。

    天不随人愿,我的舅爷家看似美好的生活,接下来噩运连连。奶奶说,在

那个兵荒马乱的旧社会,穷人一直受着欺压,任人宰割。奶奶的声音里,“旧社会”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奶奶说,旧社会里,穷人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没有保障,粮食、钱财、物品甚至人和人的生命。奶奶的嫂子才过门三天,因为美丽出众,一些地痞流氓便上门调戏。奶奶的哥哥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哪受得了那种气,拿着打麦翻场用的三股铁叉,站在新婚妻子的身前,誓死保护他与爱妻的尊严。

    为此,奶奶的父亲还跑到保长那里求助,保长听过陈述,便派了两个保丁扛着汉阳造步枪跟着奶奶的父亲处理此事。但那两个保丁在到达奶奶家时,并没有去阻拦那些还在闹事的地痞流氓,而是两个人四只眼贼溜溜地围在奶奶的嫂子身上旋转。

    第四天,那两个保丁扛着汉阳造步枪,身后跟着那群昨天来闹事的地痞流氓,还有一班吹着喇叭打着锣镲的乐班以及一顶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蜂拥到奶奶家的茅草屋前。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的父亲不解地站在两个保丁的跟前。保丁却飞起一脚,把奶奶的父亲踢倒在地,嘴里却嘿嘿地笑道:“王老头,穷人家娶这么漂亮的儿媳妇不觉得作孽吗?幸好有位老爷看中你家媳妇了,决定收她做姨太太,这是她的福气。来人呀,给我上屋里抢!”

    奶奶的父亲嘴里叫着 “这还有国法吗”,一边起身一边去拦,但他还没爬起来,又一次被保丁踢倒在地。奶奶的哥哥看着来势汹汹的保丁及地痞流氓向茅草屋冲来,顺手拿起三股铁叉横在门前。

    但是,另一个保丁马上举起汉阳造,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奶奶的哥哥头部就是一枪。在奶奶的哥哥倒在血泊之后,那群人冲入茅草屋内,拉出藏在床下瑟瑟发抖的新娘,蛮横地抬进外面的八抬大轿里。

    接着,他们又抢光奶奶家的粮食、新娘的嫁妆和一切值钱的东西。

    奶奶的父亲看着家破人亡的场面,在拿着邻居塞给他的窝窝头后,便踏上到固始到息县的申冤告状之路。

    “在那个旧社会,”奶奶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你告状谁理你,没人理你。你舅姥爷申冤告状命差点都没有了,还被训斥诬告,挨了县太爷的板子。旧社会的穷人在他们眼里哪是人呀?”奶奶的眼泪再次落下。

    “家破人亡,我当年北嫁到你们李家,那年秋刘邓大军南下,就路过咱三里庄的大路。以前国军来了,大姑娘都用锅烟灰抹黑脸,头发挽髻装小媳妇,不然就会被祸害。但人家共产党八路军来了,不但不欺负咱们穷人,跟咱们说话都客气得很,又挑水又扫院子又帮着刨地锄草种庄稼,没吃的他们还送吃的。”

    “新社会,”奶奶的语气缓和了些,“共产党八路军来了就有了新社会,一切都变了,穷人家分得了土地,现在你看看咱们的稻堆子,以前多少家加一块也没现在多!不是新社会,哪来这么大的稻堆子?”

    现如今奶奶已经去世十三年,如果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子孙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做了设计师,有的做了小企业厂长,有的买了皮卡与轿车,有的买了城市里的商品房,有的炒了股票发了财……她老人家,该是多么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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