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小小说三题

2016-07-09

凌晨门声

    开门容易关门难!

    “嘭!”

    每到凌晨三点半,金霞会被她的关门声弄得心惊肉跳。她怕惊醒熟睡的女儿,高三了,睡觉往往比学习还重要。

    “嘭!”整个楼道上的声控灯全亮了,金霞站在灯光里,静静地侧耳往门里倾听一会儿,灯光熄灭后,才蹑手蹑脚挪下楼来。她怕惊动楼里每一个人。她想如果每到这个时间点能刮股大风或下阵大雨该多好。其实,金霞的神经才刚刚绷紧,她要穿过拐拐弯弯坑坑洼洼灯影绰绰的胡同,到街口早点店里打工。

    六年前乡下的院子里,上半夜只有月光移动着老槐树的影子。下半夜这个时间点,男人像一团飘忽不定凌凌乱乱的影子从床上飘到地上,无声无息。“吱-吱-呀-呀”,慢、顿、轻、停,这声音像锯齿,从她心尖上锯过,随后,“嘭”得一声,天崩地裂。她醒着。她的魂魄跟着男人,一直看着男人扑向与他私奔的那个女人的怀里,一直目送飞驰的小车转过山梁。她的泪珠淌满她麻脸上的坑坑洼洼,灼伤着她黝黑的脸颊。

    四年前,也是这个时间点。“吱-呀-呀—嘭!”她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旋即立起,半梦半醒之间她看着婆婆的影子晃过院子,从门缝挤了出去,她追到院门,摸摸上了机关的门栓插好如初,一种不祥之兆袭过她的心头,她猛回过头朝婆婆房间里跌跌撞撞奔去,双目失明的婆婆已安详的离她而去。

    两年前,女儿考入了县重点高中,她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在农闲大段时间里来陪读。总得把日子过好一点,她想,花钱还在后头呢。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份工作,老板只让她在后厨,扛扛抬抬,和面之类的重活都是她的。老板见她守时勤快不惜力气,时常送她一些卖剩下的包子或胡辣汤,她带回来仍然自己热着吃,给女儿单独做好吃的。她说这里面辅料多,小孩胃嫩受不住。说得女儿泪眼汪汪的。

    为了解决这凌晨门声,她用过许多办法:她到修车铺里讨来废机油,把能门转动的地方一遍一遍擦润;她到建筑工地上找来水泥,把已活动的门框缝子抹灌严实;她甚至在关门时先用钥匙把锁舌头拧平,关上门后再轻轻复原……

    “吱-呀-呀—嘭!”可这声音,每一次都在她心头久久的震颤着。

高考结束时,她做了顿相对丰盛的晚餐,女儿却不动筷子。

“怎么哪?”

    “要是考上了咋办?”

    “别多想,考上啥去上啥。”

    “学费咋办?”

母亲沉默片刻:“能挺过去的。不是有助学贷款吗?吃吃,俺丫头终于能上大学了,喜事喜事!”

那一夜,她真的睡熟了。

    “吱-呀-呀——”第二天凌晨,开门声比她醒的更早,她本能的吓出一身冷汗!

    这回门是真的开了。门边站着她的亭亭玉立的女儿。

     “天还早呢,不睡觉干啥?”

“妈,咱、娘、俩、一、块、卖、早、点、去!”女儿调皮的做着鬼脸,摇头晃脑,一字一顿,话语清新,若碧荷滚露。

这顿出来的字,像只只雀儿,在她心间欢快的跳跃着。她紧紧的抱住了孩子,泪水滴洒在女儿的肩膀上,开出一朵朵幸福的花瓣。

    她的女儿已比她高出一头了。

遗嘱

    屋后,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老太太躺在这幢乡间别墅里,两天两夜气若游丝,袁大姚二胡三,三个异父同母的兄弟坐在床前一刻也不曾离开。

    第三天天亮,老太太睁开了眼睛,说累死俺了,这几个死鬼,挨门问,都不让俺进门,都说是俺克死的,哪个都不带俺住。唉——,老太太轻叹一声,送俺去南塘老宅子吧。

    三个儿子头皮发麻,头发直竖,谁也没接腔。

    走,用架子车拉俺走!老太太昂起头来,声如往常,目光如刀。

儿子们慌忙放倒掉了帮子的车架子,扛来锈迹斑斑的车轮子,铺上苇子席,放稳蒲草枕,兜着下面的被褥,把老娘轻放在架子车平板上。老大拉着,老二老三在后面推着。

怨不得娘几次都不让扔这破架子车,没多长还让我给轴承里滴上废机油。老二边推边嘀咕。

路上野草乱撞,两边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即使滴过油,也不影响架子车一路上吱吱呀呀的响。

    这北边是老袁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53年冬天抓土匪,你不是土匪你深更半夜出门干啥?枪打死了,俺挺着大肚子被逼来问去的。

    娘!老大喊了一嗓子。

    吱吱呀呀……

    这拐角是老姚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59年,你把稠的都捞给俺娘仨吃了,你饿死在去公社食堂的路上,我还是把你拽回来埋了,好歹还有个坟包,那时候被野狗吃得多了。

    娘!老二声音嘶哑。

    吱吱呀呀……

这西边是老胡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68年发大水,你捞了一捆麦还要去捞,我就不让你去……

娘,别说了!老三泣不成声。

娘,俺都知道呢。老大说:发罢大水,屋子漂跑了,没哪住的,你领着俺兄弟仨来到这远离村庄的野塘边,在这鬼不屙蛋的地方搭起瓜庵子,在塘坡里打起一趟小埂,兜点水栽藕养鱼,又被大队拉去斗……有一晚昏死在塘边,是瘸叔把你背回来的。

大哥,老二说,拣高兴的说:分地头一年,俺家打了一茓子稻,逮了几百斤鱼,盖了新房子,娶了大嫂子。第三年咱家老三考上师范了,乡里敲锣打鼓送来100块钱,瘸叔把他养的小猪杀了送来了。

娘,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这南塘都装不下呢。老三说:可现在好了,你孙子们跟着我上学,考上3个大学了,娘,咱村里谁能跟你比,都是你修来的福啊。

塘里碧荷荡漾,塘外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娘的眼紧紧闭着。

    老宅子上的青砖红瓦房依然坚挺着。堂屋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麦秸草,娘静静地躺在了上边。

满塘荷花,送来满堂清香。

娘突然要坐起来,三个儿子急忙给她靠上被褥。

这老宅子数哪最高?娘问。

数西南角啊。当年你领着俺弟兄在西南角筑起一个高台子,说要是爆发大水了,咱娘儿几个好临时在那躲命呢。

俺家最对不住的就是瘸子,苦活累活都让他干了。娘说,俺怕他也死了,再没改嫁。俺死了,把俺埋在西南角高包上,让俺天天能瞧见他。

说着,老太太的手不知啥时候已指向大门外,手臂越抬越高:指过粉红的荷花,指过墨绿的塘埂,指向埂南渐渐凸起的土坡……一刹那,去了,面含笑容,神态安详。

瘸子上个月死在敬老院,政府出钱,把这位孤寡老人葬在了南塘塘南遥远的荒坡上。

祭葛瞎子

葛瞎子被砂车轧死在淮商路白露河桥北下坡处,血染红了他讨饭的布袋,和半布袋雪白的米。北庙老街上,没有人再能听到他的竹竿笃、笃、笃敲打青石板的声音了。

他被轧死的一小会儿,消息像白露河道的风,很快传开。

“葛瞎子轧死了!”

“葛瞎子轧死了?刚才我还给他半碗米。”

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从街上,从村庄,从门市部,从田间地头赶了过来帮忙。一个小伙子很冲动:你敢轧死葛瞎子,今天我剥了你。人们给拦了下来。司机还是挨了实实在在的一巴掌,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李老头子打的。当时李老头子离司机最近,那司机嘀咕一声,被李老头子听见了:不就是一个要饭的老瞎子吗,他又没一个亲戚。李老头子后来说他没有反应就扇了过去,他没有吱声,如果他歪歪嘴,司机非挨死不可。

葛瞎子是北庙西街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寡的老人。

三十年前我在北庙中学上学时,开始认识他:高大的身板,紧闭的双眼,一口大黄板牙,破旧的黄褂子,豁豁牙牙的裤管,春秋冬夏,永远的赤脚,永远的笑容。他挎着一个小篾筐,里面放着瓜子、糖豆等小物品,上午在街上卖,下午把筐放在学校门外的墙根边,他抱着竹竿坐在那里守着。他的买卖也特别,好像谁都知道价,钱递他手里,说瓜子或糖或桃子或糖瓜子什么什么的拿走了。葛瞎子回答说好。面带笑容,用它好像永远没洗干净过的粗糙的大手反反复复伸展或捏搓着那角二八分钱。

当时物质匮乏,人人缺钱,玩皮的孩子也多,顺手牵羊的事时有发生。我很奇怪的是,怎么没人偷葛瞎子的东西?渐渐地才听说,葛瞎子做点小生意,养活着他瞎眼老娘。谁要是偷他东西,爹妈知道了,不但打,还拧着耳朵连人带物送到他家;同伴知道了,指着鼻子说你个孬种,连葛瞎子的东西都偷,滚一边去,不给你玩!

也有与他年龄相仿的人给他开玩笑。我就见过一回。那人悄悄地把葛瞎子面前的小篾筐提到一边去。等葛瞎子想起他的筐时,手摸不着,竿扫不着,自言自语的说:谁跟我瞎子开玩笑?他竟然放心的知道是有人给他开玩笑!那人躲在一边,还是不龇牙缝。忙乎了半天的葛瞎子突然站起来说我不要了,真的敲起竹竿笃笃的开走了。那人急忙说:葛瞎子,在这呢!葛瞎子说我就知道是你个鬼猴子。裂开大嘴笑起来。那人说摸摸东西少没?葛瞎子不摸。死瞎子,摸摸。葛瞎子摸摸,摸到了一小块肉来,面带笑容,连声说谢谢谢谢,这咋好法,这咋好法呢。

葛瞎子小买卖里,最有名的是糟曲。用他的糟曲,发的米糟满盆漂,弹开的棉花一般,香甜爽口。每逢年关前,葛瞎子都会离开北庙一些时日,去南山(大别山)里采进糟曲。具体去哪,没人打听,也没人去跟葛瞎子争这生意,只是到做米糟的时候了,有妇女埋怨说:这死葛瞎子还没来,糟揍(做)不出来,要耽误过油(油炸鱼肉。要拌糟添味)了。葛瞎子挨家挨户的送糟曲,是没什么价钱的,钱,米面馍饭,鱼肉青菜绿豆圆子,随便给点,不管多少,葛瞎子面带笑容,重复着一句话:麻烦了,麻烦了。

多年后的一个年关,老葛送糟曲送到了街西头南河湾我岳母家,老太太把我们带给她的烧鸡掰个大腿递给老葛,说葛瞎子,别吃完啦,拿回去给你老娘尝尝。葛瞎子把裹有塑料袋的鸡腿拿到鼻子下闻闻,小心的装好,面带笑容,说香,香,麻烦了,麻烦了,知道,知道。我突然想到:葛瞎子是个讨饭的,他却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年关的老街,辐射向周边的村庄,他很有尊严,甚至还透着几分高贵。

师范毕业,我又回到母校教书,去岳母家,刚好路过西街路过葛瞎子的门口,见到他是时常的事,每次见他,一打招呼,他就面带笑容。他是个瞎子,有时,他也下白露河里摸鱼,摸上来的多是田螺河蚌;他是个瞎子,他也会在白露河埂上捡柴草,攥牢了一把,沿着草身把镰刀落向草根,用力割掉;他是个瞎子,也能拾到破烂,有次没有了竹竿陪伴他,他双手在怀里抱着几个空啤酒瓶子……他每天都忙忙碌碌,做着力所能及、力所不及的事情。即使是冬天,他也不穿鞋,脚,是他永远的眼睛。

2001年或2002年?一场雪漫长持久。在岳母家过完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来了兴致,一定要夜间踏雪返回学校。在白露河埂一层厚厚的雪上,我发现了一双宽大的脚印,是光光的脚印,不是鞋印,这一定是葛瞎子的。脚印有时朝东有时朝西,有时原地打转,我寻着脚印找去,长长的脚印下了河坎:闸口东,老河稍半坡里,一座坟茔上插着一个灯笼,灯光像一轮小太阳,照亮着沉寂的雪夜,照亮着无声的老葛——他娘死了,按北庙的老规矩,正月十五吃了晚饭老葛在给他娘送灯!老葛说他最怕沙滩和雪地,他的脚也迷路了,转几圈又回到娘的坟地里。他说出一句似乎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可能是娘太孤单,想让我多陪她一会。”那夜,我牵着老葛,一直把他送回家,心里一直温暖着感慨着感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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