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梅 :淮水之恋

2016-07-09

如果把河流当情人,黄河荡气回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长江雍容闲雅,是吟风弄月的名士;淮河强悍而温润、睿智而庄严,是位君子。三个情人我都向往,然而最爱属淮河!

初次看到丰神健朗的淮河,好比在莽莽草地中行走,忽然撞见一颗葱郁森茂的大树,那份喜悦是带着感动和钦佩的。不仅让我在烈日下觅到一处凉荫,可以休憩;也让我在春风沉醉的夜晚,窥听到了水月之间的私语。盛夏的淮河,潮浪排空、浩浩汤汤、睥睨四方、无所忌惮。它骄傲强悍的风采侵略了我的心神,牵引我进入冥想的境地。

水势充沛的淮河就像大气的男子,一路山呼地啸、两岸平阔,不会因为灌溉田园而失去气度,也不会因为孩童嬉戏耍闹而稍显烦躁。它就像一颗大树,岸然无憾地尽一棵树的职责,令不期而至的生灵都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大气的淮河任何时候都稳若泰山,不夸耀自己雄厚的臂膀,不显摆自己赫赫家世,不抗拒人们对自己的整饬和修改。

或许,当初规划东西二湖,是想与淮河进行一场商谈或是一种盟誓。企盼强悍的淮河能够在这座小城温柔驻足,略作自省沉思,返回内心的明镜灵台,拔除性情中粗糙暴戾的成分。大气坦荡的淮河,并无犹豫,也无挣扎,豪迈洒脱地与东、西二湖完成了联姻。从此,春来垂柳依依绕堤岸、夏日余霞成绮水如练、秋月静影沉璧空人心、冬雪飘飘说妙谛。四季循序嬗递,淮河的雄壮力量与东西湖的柔媚情感互相激荡、回应、共鸣。熏风芳草、酷雪寒梅是他们一再叠唱的抒情诗。

元旦出游,虽不再有青春踏歌的心情,但闺蜜相伴、稚子相随倒也尽性。循着东湖,步行前往淮河博物馆。是时,天色灰蒙,树木疏朗,竹柏浑然地绿着。一行人穿粉着蓝、灿烂明丽。几只黑色的水鸟自湖中小岛赶来凑热闹,扑楞楞地从林子里飞出,刚振动几下翅膀便停落下来,在水面上踱起了优雅的猫步,走出一行行清美的行书。

在竹丛旁歇坐,孩子吵嚷着要折段竹枝作华盖好扮公主,左右劝说方才作罢。地上的落英枯叶可拾,夹在书里可作清新纯真的书签 ,也算落红有意。若是它们仍在高枝,就不可强摘,这既是对花木的爱,更是对自身的敬。上善若水,水为小城移香换景,怡情生趣;水还为小城的人们解读菩提的智慧,以福德布施,七宝琉璃将遍满世间。

缘水而行,清净出尘。目之所遇,舒放得意。看木亦绝色,看人亦倾城。隐约见一抹青色身影静坐岛边,良久未动。我迟疑着问女伴,那是雕像还是真人啊。女伴瞅了一眼,以质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探测几圈,方答道:“那明显是个正在垂钓的人嘛!”我可以保证,虽然近视,但我眼神眼力都还不差。所以有问,乃因彼时水太苍茫、木太萧索、人太忘情。

一路走走停停,快到博物馆门口时,我惊呼起来,“这儿有夫妻树哪!”我喜不自禁、手舞足蹈,绕着两株松树转经似的走了几圈才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高、一矮两棵水松,高的一棵修长挺拔,矮的一棵娇小玲珑,弱不禁风地斜倚在近旁这棵高大水松的枝干上。就好像俏丽妩媚的女子害羞了,转身投进长身玉立的情人怀中。

我啧啧赞叹,暗暗称奇。是临水照花人,郎骑青骢来?还是捣衣声尽时,是君归来日?还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存着满腹疑问,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博物馆广场前的石雕旁了。这座雕像只是一名男子,目眺远方,口里喊着号子,双手正在奋力地划桨,坚毅凛然、无所畏惧。他的船只也许会顺着淮河直到扬州吧?烟花三月、腰缠万贯,不用骑鹤也能去得。也许正在为两岸乡民撑渡,运送粮食、运送幸福和平安。也许,最不愿意的也许,他和好多像他一样的年轻男子们正在与愤怒暴躁的河水展开肉搏,凶险万状、九死一生。想到此处,我的心就如同石雕的表情一般凛然。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远古的淮水磅礴浩荡,幽王的钟鼓锵锵作响,闻者震撼忧伤。高尚正直的君子,教人如何能忘?千古淮魂,在与水的厮杀中远征。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以致其妻涂山氏日日盼望化作了望夫石。康熙御书“灵渎安澜”的匾额至今高悬,承载着人们对淮水的崇敬和对太平的期盼。古时,两岸的人们,不仅要力抗泛滥的河水,还要咽下被战火吞噬家园的悲痛。年年杀伐,哀鸿阵阵,淮南淮北,草木一片衰黄。若使淮水安澜、两岸清晏,唯有君子!

 “鼓钟伐瞽,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淮水亦是性情中人,时而豪放刚烈,时而柔婉端秀。风行水上,钟鼓齐鸣,音韵铿然。周乐煌煌,君子的品行高洁无暇,却令我倍添忧愁。我所思念的君子啊,你究竟在何方?流水是喧哗的听众,堤岸与路是理想的版图。然而,左脚迈出的黎明永远会被右脚追随的黄昏取代。

重观周乐,古人都难免歆羡。初见这些穿越时空的钟鼓,我忘却了晨昏朝暮,仿佛听到破空而来的音符。我挽着自己不轻不重的今生,聆听着前生与来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此时,击鼓镗镗,也击中了我恋爱的时光。

那时,也是这般循着东湖漫步。水声淙淙,一切都很生动,得了滋润,耐冷的藓苔与露宿的花草,欢快地在湖畔落脚,装扮了夜空。漫步不难,难在于应对进退不失风趣;难在于互诉衷肠而有自己的字里行间;难在于河汉清浅,漂亮句点。后来,知道师兄与其女友也是东湖旧友。不由会心一笑,因为我们共同认为东西湖乃是淮水的娥皇、女英!再后来,我的男友和他的女友都给了我们相同的评价:这河大毕业的人哪,把牵手看得比接吻还神圣!

当年漫步的足迹,早已被河风吹散,被湖水遗忘。恋爱的时光,是一篇不予置评的狂草步法,我早已落款。现在,我凝视着摄影展板上大苇莺深情的眼眸,仿佛听到了“嘎、嘎、吉”的鸣声。”关关雎鸠“的空白总算通过直观的想象得到了充实。也许我的想像只是断简散帙,大苇莺的留影也只是无字天书,但是《关雎》作为人类爱情的滥觞,却是惊世之作、传世之曲。

 大学时,老师告诉我们这位思慕淑女的君子便是万众景仰的周文王。一个君王向一个锄地割麦采莲采桑的民间女子求爱,在水边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里,给《诗经》里的爱情留下了永恒的风神与魂魄。从此,说不完唱不尽的爱情就紧贴这流不尽的河水。

想那从太白顶顺势而下的潺潺细流汇聚成泱泱长河,想这一路高歌,奔腾东去的淮水,犹如漫漫时光一样,我们永远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们也无法阻止上一秒发生的事转瞬便成为永远的过往。当年孔子来到河边,喟然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即使达观如孔子,面对河流也如此伤感。世代骈居在淮河边的人们又该是何等悲欣?

千年以来, 肥沃与贫瘠,福泽与兵祸,获得与消逝,一直在淮水两岸交替演绎。流水的声音宣示着人们生命的密码,对水的渴盼和惶然是人们世代相传的原始记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逃遁,可以有意无意地麻木。而面对河水,我们却无法回避那痛苦的觉悟。它赐予我们生机却也剥夺我们的安宁。它带来繁荣也激起战争。她一边赐福一边降祸。面对河水,我们不仅会想起已经得到的一切,也会想起已经失去和必将失去的一切。我们还会想起,在这永恒的消逝中生命的短暂渺小与无法掌控,从而生出一种无法安慰的绝望来攫住我们的心,以致我们常常深味一种无限凄凉的脆弱和忧郁。

在这种冰冷的空虚中,我们都想抓住点什么,都想靠住点什么,我们渴望着慰藉。我注视着荷花深处的采莲女和岸上临风而立的少年,明白了彼此之间的倾慕是多么地自然而然。爱情从来是人们在惶惑无望的时候,最有力的救赎,也是人们在无边的沉沦中本能的呼号。长生与飞升的痴想只是幻影,惊天动地的功业在无休无止的淮水面前也是瞬间烟云。这时,就像大苇莺短促而嘹亮的鸣唱,爱情这同样短暂的存在却获得了一种神秘的不灭力量。我们便凭借这股力量与残酷无常的世界抗衡。请看哪,对对情人在河边敞亮地喧哗,他们的喧哗盖住了河水的咒语。

在淮水之滨,面对淮水就是面对自己的命运,发生在河边的爱情即是我们对命运的反抗。您瞧,东西湖要向淮河取水了,淮河扭了几道腰还是没跑掉。

(作者为淮滨县高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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