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鹰王

2016-07-30

必须把几个吃奶的孩子尽快送到河对岸南岗上去。

老天爷七天八夜没睁眼。这座白露河下游叫着南河湾的小渔村,这一年正遭受着一场巨大的洪灾。雨没有给人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到房倒屋塌,一片汪洋。没有火源没有干柴没有温汤热水,哺乳期的母亲们也没有了奶水。有两个孩子已开始发起烧来。

这担子毫无争议的落在了鹰王身上。

当时,鹰王正是二十四五拿龙捉虎的年龄,他父亲去世后,他喜欢别人像称呼他父亲一样称他鹰王。即使是白露河平潮,他也显摆着一猛子扎过河对岸,平时潜水下桩深水镇网的活只他干得了;他能准确的把握住逆流、回水、漩涡的水劲,把一担鹰船撑得随心所欲。尤其是他驯的水鹰——一次他的头鹰消失在相传通往大海的龙潭里,他折根苇子做成苇笛船上水下不停的吹着,一个时辰过后,那只鹰竟从潭里叼上一条黄剑鱼来。黄剑鱼,河里少见,异常凶猛,斤把重的,足以顶翻一个水中捕鱼人,何况这条足有三四斤。

雨终于住点了。大人急忙把孩子分放在他鹰船两侧船舱中,上面攀牢旧渔网,绑上雨伞布。鹰王一点船篙,鹰船像两个连在一起的鸡蛋壳往水中央荡去。天上黑云滚滚,地上洪水滔滔。一个短促的口哨从鹰王口中飞出,鹰群一阵骚动,那只头鹰,拍着翅膀,兴奋的踏着水面上黄沫追了上去。鹰王知道,这阵势,只有头鹰,其他跟上来也白搭。他想路上有个伴。

白露河上下落差大,从大别山倾泻而下的山洪,洪峰正咆哮在河中央。

正直着是过不去的。凭鹰王经验,如果直着过,洪水会把小船淌到下游无边无际的淮河里,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鹰王往嘴里填把烂麦子,边嚼,边沿北岸时没时露的的一道草尖树影,逆流而上。至少要撑到黄岗坡滩,黄岗坡滩水域宽阔,水流相对舒缓,是放船过去的好地方。从那地方放船,如果运气好,船会恰巧斜淌到对岸下游四五里处的万家沟河叉子里。如果真如他所想,孩子们有救了,那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就近找一户人家,煮锅米汤水……灶火已在他脑际熊熊燃烧,米汤的香气开始进出在他鼻息间。鹰王绷紧双腿,弯腰如弓,挺身似塔,一篙一篙,篙篙见血。船下逆水,前方是雨。云像一座黑山横压在河上游,雨脚白亮亮的扫了过来。必须抢在雨的前面抵达黄岗坡滩。

船和雨几乎同时抵达黄岗坡滩,雨头在不远处射出一排排利箭。顺水放舟,雨没船快。鹰王没有了犹豫的时间,他将长篙朝北侧用力一点,小船掉头朝南,果断的向河心放了过去。

鹰王奋力挥篙,刚躲过一个旋转的草垛,一棵大树翻卷着枝枝桠桠横冲过来,鹰王把篙狠准的点到树干上,小船躲过了致命的一击,左舱却倾没在浪中。他紧急回篙间,感到船底像有个人在拼命的把船往上托。是鹰,是那只神武的头鹰!鹰能如此,况我鹰王!一股热辣辣的神力,从船底涌向鹰王全身 ,烧的他热血喷张!他嚎了一声:好样的!

临近黄昏,万家沟丘陵的脚渐渐向船底伸了过来,那一道长长的伸进水中的土陵上,临水影影绰绰竖着一截木桩,他能把小船栓在那上面,一个个拍拍孩子们的脸,也不知道孩子们咋样了?他朝着水边,猛得连续发篙,一篙紧过一篙……戛哈戛哈戛哈,那只精疲力尽的鹰突然发出惊恐的鸣叫来,鹰王深知这叫声意味着什么,他抽篙想阻止小船前行,已经来不及了,船已到岸边 ——那半截木桩,是盘在水边静静捕食的巨蟒高昂的头颅,它的上下颚已张开到极致。鹰王把篙挥向空中,使出全身力气,将篙刺向那张开的大口中。

小船晃荡,人未立稳,用力过猛,篙尖贴着蛇颈滑了过去,鹰王失重,一头扎在巨蟒的血盆大口下。那巨蟒缩了一下的头,又弹簧般的向他回弹过来。

戛哈——那只水鹰竟然从水面凌空飞扑过来,身子落入蛇口的刹那间,它那擒过黄剑鱼的如刀似钩的喙,已剜出那巨蟒葡萄大的眼珠子。

鹰王是目送着那只浑身抽搐着的巨蟒窜入水中逃离的。陵头上零落着一片片鹰毛,纷落着他滚烫泪花。

 鹰王,从此不再让人们叫他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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