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湿地深处是故乡

2016-08-11

作者:杨帮立

淮河上游在我的家乡奔向中游。这里,中国的第二阶梯正悄悄的往第三阶梯行走,温暖带,正慢慢的向北亚热带渗透,水在这里徜徉、散步、安居、滋养,交融、弥漫、开合、跌宕、多姿、淋漓、涌动、翻滚、升腾、覆盖,笼罩、纵横、恣意,孕育出一片大湿地,呈现着大美无际。

湿地上植被众多,淮草是百草之王。

风起云涌,涌了即散,雨后春笋,物大稀疏,故乡春天的精气神,全在淮草滩上,那起身的草,在风中势若奔跑,火苗般上窜,潮水般的上扬。淮草,单根独苗,密密相生,坚韧挺拔,无边无沿,大地在增高长厚,藏起了羊,遮住了牛,谁说风吹草地,是敕勒川独有的风情呢?从大别山流来的水在这里注入了淮河,在山与水的撞击声中,淮草就有着山的硬实,就有了水的碧透。重九时节,淮草老熟了,她的一些骨节里记忆着一场熊熊燃烧的野火,一些骨节里储存着一阵阵浩浩荡荡的洪水,光滑直坦秀颀的淮草,被人们收割铺苫房顶,冬暖夏凉,直到房子老到墙体坍塌那一刻,刮去外面一层风化沤烂的淮草灰渣,里面质地依旧硬实,色泽依旧光亮。我每想起杜甫,以淮草的品质分量,他的房顶如果铺苫的是淮草,而不是茅草,绝不会为秋风所破到那样地步。

百草百药医百病,春花春草靠春风。大戟、芫花、桔梗、细辛、半边莲、猫爪草……粉白、淡蓝、浅紫、金黄,给淮草滩秀上了五颜六色的花边儿,花在草里,草在花中,阳光发酵,美不胜收。

西洼坟地树上,一直立有神武的雕。不久前回老家,仍眼福不浅的惊见两只雕合围一只灰雀于空中,雕疾扑击落灰雀又反转接住的场景。

“嘟嗷嗷——嘟嗷嗷——,老雕剁鸡头了哟”。一只雕在空中盘旋,飞过白云、草地、河流、村庄,它两翼内侧有两个铁肉疙瘩,合击野兔或家禽,当场秒杀KO。为保护散放在湿地野外的鸡,老远见雕飞来,大人小孩都叫喊起“嘟嗷嗷、嘟嗷嗷”,轰撵雕,警醒鸡,那鸡从小到大已成条件反射,此声一出,咯咯啰啰逃飞进村庄,慢半步的,被雕叼到了空中,找个僻静处享用。也有碰巧的,从草地里捡半个雕没有吃完的鸡回来高高兴兴,老婆骂道“眼瞎了吗?尾巴上的那撮白花毛,不是俺家的鸡是谁家的!”

最常见的鸟儿还是白鹭。漠漠秧田之上,或盈盈秋水之间,或点亮在晚霞里,或相融在白雪里。我总固执地认为,它哪怕瘦弱在冬草里,也在把远离湿地、远离家乡的人儿守望。

家居湿地深处,古河道上,杂树高大,满河湾的大树上,筑满了鹭的鸟巢,窝挨窝,窝靠窝,窝连窝,窝压窝,鹭群缩颈展翼从眼帘飞到目光的尽头,从远方的黑色到近前的轻歌曼舞,来来回回,年年岁岁。一场雨水过后,草甸土坑浅水里,用细网舀,网底蹦跳起小鱼米虾来,这些鱼、虾、蛙仔被白鹭、苍鹭觅来哺育它们的儿女。不小心从窝边掉下来,树底下落一层,加上满地皮鼓的鸟屎,腥臭腥臭的。但大人们从不准许小孩捣鸟窝,说捣鸟窝,鹭叨瞎他眼。在一个无名的小湖中央,不知怎地就凸兀起一个土包子,上面的树把土包放大到若干倍,树上的鹭群把树夸张到能飞翔,鸟儿归巢,树枝能压低下一截。一个顽皮的孩子凫水而过,掏了很重一布袋子鸟蛋,返回时竟淹死在水里。这事传的很远很神秘,说鸟有神气,鸟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害鸟就等于害人。 在湿地里的村庄里,还有多少关于鹭的话语在延续呢?比如“不干活,你去吃娃子(不知为什么乡亲把白鹭亲切地称着娃子)屙的,吃娃子屎还得张嘴来”,劝人勤劳;“饿死娃子,饿不死老等(一种水禽,守住水边觅食长时间一动不动)”,又满足着水乡人家需要的生活哲理;“日头落,鬼出窝,娃子叫,鬼来到”,尤其这一句,是用来吓唬远离村庄的孩子要及时回家的,鸟都归巢了,何况人呢?无论哪个游子,听了这歌谣,都会染上浓浓的思乡病来。

人不害鸟,草狼害鸟。

我的村庄沿着一条古老的河岸长埂而来,直伸到草滩深处,房顶上晾晒着成片的干鱼,夜间被灵猫或土狸子或草狼偷吃是常有的事。多数时间,草狼在草丛里奔走穿梭,在寻找它的猎物——雏鸟,当它美美吃完一巢雏鸟,拔腿逃遁是时,不曾想遭到老鸟愤怒惨叫追逐,引来了群鸟助攻,鸟儿越聚越多,一窝蜂似的,形成群鸟奋起直追,勇斗天敌的壮观场面,鸟奈何不了草狼,而狼万没有想到的是,鸟儿是在给群狗导航。

大湿地里,充满着野性美。


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楚,那夜向我发起攻击的是什么怪物。父亲种完地,已到鹭鸟叫的黄昏时刻,父亲拉起架子车先送犁耙回去,我沿着湖坡边放牛边往家赶。黑暗中,由远及近,声音有小及大,直抵牛尾,“呼,呼呼呼”,连声不绝,在我头发根根竖起的刹那间,那牛猛地的窜起,把我从牛背上重重地摔下来,我不知是怎么在瞬间立起的,把牛鞭冲着那声音抽打的啪啪响,直着嗓子嚎“打死你,打死你……”,好在父亲闻声赶到手持鱼叉,一阵大吼疾叉,拉着我安全而返。什么怪物敢攻击牛呢?我旧事重提,父亲摇摇头,说不知道。

大湿地里,情趣盎然。

“青竹棍,十二节,只往上长不发叶。”这个谜面正与它的谜底荸荠一样,是大湿地里的土特产,圈外的人是猜不出来的。这里庄稼麦一茬,稻一茬,“麦地里半夏,稻田里鱼,翻出泥巴是荸荠”,沟塘渠湖堰田,只要是浅水,荸荠处处生长。割稻子,一同割去荸荠秧,而果实继续在泥土里膨胀饱满。翻犁稻田种麦时,荸荠从泥土里翻出来,两道毛箍 ,翘着芽头,圆溜溜的,通体朱红,比樱桃沉稳,比玛瑙鲜活。蹦蹦跳跳的八哥来了,喳喳报喜的喜鹊来了,呱呱胡叫的乌鸦来了,黑头白脸山雀和黄嘴褐羽的铜雀也来了,高大的长腿青凰在远远的田那头踱步……它们在跟孩子们抢荸荠呢。野生荸荠紧绷,密实,耐嚼,出味。菱角更是满水飘,更是令人向往。“翻,翻、翻菱角,一颗秧子结十个,爹一个,妈一个,妹妹你说要多少……”故乡水中菱角叶秧碧绿圆如盆,叶柄嫩绿鼔似鱼鳔,菱角结得挂挂拉拉,两角张开,形若满弓,肚圆体胖,壳薄肉脆。乘小船,领妹妹,翻菱角,唱歌谣,谁不神往呢?“鸡头菱,开紫花,新娘子,真俏吧(漂亮),谁想摸,扎死他。”睡莲一般的芡,叶和茎生着坚硬的刺,它的果实鸡头果,简直是受到惊吓紧缩成团的刺猬。芡的叶片拥拥挤挤,半边半边相依翘起,墨绿的湖面有了平仄,有了韵律。平仄处有花嘟嘟的水鹊筑巢安家生活,水音亮歌,引得鸡头果用尖尖的小嘴啄破叶片,探头探脑,为水鹊一家捧出紫花朵朵。

有水就有鱼,鱼是大湿地水的精华。

有年一阵暴雨过后,南垴一大块荞麦地落了厚厚的一层鱼:鱼群乘风力借雨势腾空迁徙,白花花的一片荞麦花欺骗了它们,误以为是白茫茫的水面落了下来。一次午后我单人立钓,无风,静的翠鸟把鱼竿当成芦苇立在杆稍,野兔三三两两到湖边饮水,雉鸡把头静静插草丛里,露着艳丽的翎毛,一条水蛇在水草间游弋……突然,水面吐出一串碗口大的水泡,迅速扩散开来,惊骇逼着我不由自主的将钩缓缓提起水面,刹间,一条大鱼追饵出,出水半人来高,扑岸而来,吓得我横滚竖爬,差一点滑落水里。

淮河大湿地,生长野性,布满神奇,写不完的精彩,描不尽的风情,抒不透的大美!我十分庆幸我的家居在湿地深处——这么一块宝地里,这是我们淮河人的福气,我们一直用心呵护她,直到我们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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