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洲:远去的公牛

2016-09-08

     最近,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见我少年时的那头牛。

    这头牛离开我近半个世纪了,还能梦见它,真是怪事。我十三岁失学,干活不中,牛又被各户包养完了。我大伯是生产队长,他让我包养一头牛犊。这牛犊是不参与牛们集体劳动的。整天跟着它妈屁股后面要奶吃,它妈不理它,纠缠长了,它妈就用角抵它。我大伯找来几个大人把它抓住,用烧红的铁椎给它的鼻子捅了个洞,它被穿上“丫”形牛鼻木,栓上了缰绳,交给刚辍学的我,从此,这头公牛与我相依为命,我养它三年,它和我一起长大。

    公牛大了,也更加暴躁了。它喜欢打架斗殴,经常在放牛场地上寻找公牛干架。更可气的是,它还喜欢母牛的屁股,打都打不走。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屋里午休,突然听见公牛“哞哞”乱叫,我站起来就往外跑,那时,我们村庄前面有一个略小于庄台的平台,是各个住户拴牲口,堆粪的地方。谁家儿子要分家,也可以在此建房,所以,村里人都叫这地儿“备宅”。我赶到我家的“备宅”时,几个大人已经把我的牛放倒在地上了,它的四只蹄子被捆住,我二伯还揪住它的鼻子,双膝跪在牛头上。一个外地人,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缠着牛蛋子,正拿着一把木郎头砸那包裹着的牛蛋,我大伯蹲在旁边抽旱烟。公牛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嚎叫。

    我飞奔过去,拉着那人的胳膊,骂道:“狗日的!为啥砸俺牛的蛋子?”那人愣住了,说:“队长叫我砸我就砸呗!”我说:“滚蛋,不许砸!”那家伙说:“你说不许砸就不砸了?你是队长吗?”我说:“谁是队长也不能这么干!俺的牛抵着你了,你打它两鞭子,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专砸它蛋子!要是砸

你蛋子,你疼不疼?”在场的人都笑起来,我大伯磕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提过来,说:“牛犊子大了,都要砸的,不砸它不老实,不叫使唤(犁地),你也放不了它!”我说:“你打它一顿也行呀!干吗非得砸蛋子?还找一个外村的来砸!”我二伯接话说:“这叫‘骟牛’,技术活,不是人人都会的,他是兽医站的老兽医,专门干这行的!”我大伯严肃地说:“快回家叫你妈弄点麦麸子汤给牛喝。”“别搁这打岔了,还有三四头等着骟呢!”骟牛的说,“耽误到天黑,我就去你家吃饭!”“吃屎!”我扔下两个字,哭着回家了。

    牛被骟了之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它不找公牛干架了,也不追着母牛了。以前不叫人骑,一骑它就又蹦又跳的,现在我每天都骑着它去放牛。人们给它起了个新名字“老骟犍”,我则叫它“老黑”。

    但是,它的行动也明显迟缓了,走路慢吞吞的,干活也是这样,所以,经常被使唤牛的人打鞭子,我的牛毛色黑,一道鞭子就是一条灰白的痕迹,每天晚上,使唤牛的人把它交给我时,我都要数数它身上的鞭痕,超过三鞭子,我就跟使唤牛的人吵架。吵的他们没法子,只好不打我的牛。

    到了冬天,没有青草了,牛们都被集中到生产队饲养室里喂养,吃干稻草,喝水塘里的水。饲养员戏谑说:它们吃“甘”草,喝“糖”水。那时,生产队的粮食少,从未给牛们加过料,所以,牛都瘦的皮包骨头,有太阳的时侯,牛们被饲养员牵出来晒暖,下午往屋里牵,很多牛都起不来,饲养员就用一根木棒,插进牛的两条后腿间,两个人抬着木棒,一个人扛着牛的脖子,才能把牛架起来。

    我很心疼我的黑老犍,常常把刷锅水烧热,撒上两把麦麸子,端去给它喝。那年除夕,我特意从饲养室里领回黑老犍,拴在我们家过道里,我挖了一碗米饭,兑上两碗肉汤和淘米水,搅成糊状,喂给牛吃,它吃完了,还伸出长长的舌头,把盆子的干干净净。就这点小小的接济,我的牛是大集体几十头牛中膘最好的,它也从来没有被抬过。

    1968年农历6月17日,连续三天的豪雨袭击了淮河沿岸的许多村庄,内涝水灌满了所有的沟沟壑壑,到处是水乡泽国蛙鼓齐鸣。大堤之外的淮河洪峰爬上高高的大堤。19日下午,我还在冒雨放牛,突然看见堤外的洪水像长了无数条惨白的长腿,慢慢地往堤内走,渐渐地,这水的腿越来越粗壮和宽大,少顷连成一片。我赶紧赶着黑老犍回到村庄,把牛拴在“备宅”的弯枣树上,跑回家报信,家里开始往外搬东西。大约九点多钟,我听到了第一声重物拍击洪水的沉重响声!我家的三间土坯房屋在暗夜里倒塌了。这一响,如同节日的第一声爆竹,接下来出现了连锁反应,“噗通噗通”的声音此起彼伏。洪水把我们的村庄全部粉碎了。黑暗中,人们哭泣着,呼喊着,纷纷就近向南北两处较高的地方撤退。

    在灰白的光线里,人们可以看见洪水撞击着树木而卷起的飞沫。人们先是爬上坍塌的露出水面的房顶,房顶被淹没后,把木床搬上去,人坐在床上;而洪水仿佛长了腿似的,也往床上爬。人们又搬来方桌,桌子上放板凳木箱,大家摩肩接踵地坐在上面。整个夜晚,我们被洪水压迫着,不停地抬高自己的“宝座”。压迫我们的不仅有洪水狰狞、恐怖的表象,还有附着在这表象上的灵

魂。我们听到洪水的灵魂在远处沉闷地嚎叫,“哞——”“哞——”。

    6月20日,当第一抹光线点亮村庄的树梢时,我看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这个可怜的村庄,只剩下树枝还在风中摇曳。随着光线的渐次明亮,我看清了呆在身边颤抖的老鼠,在脚下浊水里蠕动的蛆虫和飘荡在水面上的动物尸体。我们这个村庄像一只两头翘的船,如今,全生产队的两百多口人就分别集中到两个角上,如同两块礁石,上面挤满了男女老幼。中间大约五六十米就像一条湍急而苍凉的河流,木头、菱角秧、浮萍迅疾而疯狂地滑过。早饭时分,我看见两只尖角向对面那砣人堆移动,然后,整个黑黑的头颅暴露出来,但很快被那边的人驱赶下水,接着,两只尖角向我们这边移来,它的水流中不断地沉浮,费了好大的功夫,它才游到我所在的孤岛边缘,露出半个身躯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它就是我的黑老犍,它的鼻子已经豁开了,“丫形”的穿鼻木也脱落了。我大叫做“老黑”“老黑”,它显然听到我的叫声,“哞哞”两声长啸,奋力把两条前腿搭在隐藏在水中的木床上,导致我们的“宝座”有点倾斜。我天伯吼叫道:老二,赶走它!我二伯二话没说,抄起一把铁锹就往它头上拍。我大叫:别赶它!我大伯说:这么窄巴的地儿,哪有它位子?我说:别赶它!我爬树上去。在人堆的西边,也就是村庄的后沿有一排白杨树,是可以栖身的。我大伯说,你一家子都爬树上去,也待不下一头牛!再说,树上安全吗?蛇早爬上去了!我父亲也说,让它走吧,三天的牛犊能过江,黑骟犍是成年了,这水兴许淹不死它。我眼睁睁地看着二伯抡圆铁锹,一下一下地拍在牛的头上和背上。牛支撑不住,绝望地叫了一声,退到水中,走了。它游了几米,又回望了我一眼,我看见它那惊恐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噙着眼泪注视着我二伯用野蛮而颤栗的铁锹把一个生命驱赶到烟波浩渺中而无力挽救它。洪水消退后,我在“备宅”看到了一具具庞大的牛驴的尸体,它们都是在牢牢地拴在树上而被洪水窒息的,只有我的黑老犍,挣脱束缚它的缰绳,然而,它却“活不见牛,死不见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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