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淮水纯

2016-09-20

绿树掩映小径幽,

辟野荒村老屋旧。

河渡沧桑淮水老,

古风不泯人情厚。

(一)

幽幽的淮水,静静的村落,古朴、安详。这个地僻路荒的地方,在这喧嚣巨变的开放时代,依然还是那样蔽塞、沉静。一群像黄沙一样平凡的人,默默地,用辛勤的汗水,耕耘着属于自己的一份简单的希望。然而,养育他的母亲之河——淮河,却没能因此给予他们丰厚的馈赠。洪涝极易成灾的年景,沙化低产的土地,使这里多的一份辛劳和贫穷。饱收之年,人们还能吃饱穿暖;灾荒年景的时候,只有靠国家的救济和来至四面八方的捐赠度日。竟管如此,在晨曦铺开的堤坝上,在残阳涂红的河湾里,和着潺潺的流水,时时激起的还是阵阵的朗朗笑声……

(二)

“八爷爷,你儿子考上大学了?”“淮生考上大学了!”“河湾出大学生了!”……整个河湾被一方小小的大学通知书搅沸了:老少爷们都谈论着,婶子大娘夸赞着,童友玩伴羡慕着……

(三)

提起八爷爷,算是这个小村中最忠厚、最勤劳的一个人了。清晨,当第一缕晨曦投来,在河滩就勾勒出一张古铜色的脸;傍晚,在静静的河面,就倒映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每每是他,用那几声的清脆咳嗽,惊醒树上鸟儿的酣梦;用那羸弱的黄牛拉犁,犁出河滩的地平线。八爷爷今年五十岁开外,一向沉默寡言,实在为人,勤快做事,使他在这村是很受喜欢。庄上有什么大事小非,他都会帮着出力。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上学的小儿子,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了东山墙,这是八爷爷唯一能够向人炫耀的资本。

接到儿子考取大学的通知书,八爷爷高兴的老泪纵横,“儿子真有出息!祖上老坟冒烟了!”在欣喜之余,八爷爷却也在为儿子上大学的几千元学费而发愁。好在几个本家亲戚安慰:“眼下看,今秋是个丰收之年,自己地里的收入再加上老少爷们的支持,还怕孩子上不成学不成?”“愁也没用,办法总会有的,困难是暂时的。”听到这些,八爷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四)

“淮滩人家不怕鬼,就怕八月一场水。”河湾的人,种庄稼,苦累都不怕,就怕八月的一场洪水,它能把眼看到手的丰收冲得荡然无存——这是河湾人最大的伤痛之处。

(五)

八月,正是庄稼成熟时节。一场大水漫过,整个河滩陷于灰色的淤泥之中,田地里,一片狼藉,残存的些许高杆庄稼倒伏淤泥中,像是一场残忍的战争过后跪卧乞命的俘兵。村庄上,老人又苍老了许多,男人干活没有了劲头,小媳妇唠嗑没了灿烂的笑颜……

八爷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更弯了。他又要为一家老小的吃饱穿暖发愁了,更让他发急的是儿子读大学的学费。面对刚刚退下的洪水,八爷爷那昔日清脆的咳嗽声变得沙哑了:“唉!老天是不给人活路呀!一家子的肚皮可以靠政府的救济填饱,可是淮生这娃几千元的学费可咋办呢!难不成?”

(六)

在这片洪涝极易成灾的地方,心酸的劳作总是付之与洪水,吃国家救济自然就成了这个村的特殊待遇。说到靠救济过日子,这对于河湾上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奈的心债。他们感念政府的关爱,感念这来至四面八方的捐赠。村上几位上年纪的人常常念道:我们这一代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没有政府,还有那些好心人的接济,河湾里又不知有多少家人卖儿卖女了……

(七)

今年的救济下来的特别早,第一批的救济物质是来至各地捐赠的衣服。今年捐赠的衣服特别的齐整上眼,大都有七成新。看到这些,“现今的政府真好!灾荒之年,能想到我们这些百姓,真是没得说的。”“现在的人也好,真舍得,拿着这好的衣物捐给人,真是没的说!”……在议论中,人们舒展了紧锁已久的眉梢,说着、笑着,很有次序的领取着分发的衣服。

八爷爷也人堆里忙着,帮着队长拿这弄那。有人打趣地说:“八爷爷,你可要从这衣服堆里给我们的大学生挑一套好的,赶明个出外上大学,也是俺河湾人的光彩呀!”,“是呀!”“是呀,孩子有出息,是我们河湾人的荣耀!”,大家也都笑着附和着。八爷爷也笑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绽开,像条条伸展的阡陌小道。也别说,一贯都很随便的八爷爷也真有这个心思。队长明白八爷爷的心事,不等八爷爷开口就发话了:“乡亲们说的对,我们要给淮生娃挑套最好的,让娃穿得体面也是我们的荣耀”,说话间,在第一波分配的上等衣物中挑了一套顶新的夹克衫。“我看这套好,淮生老弟穿着应该合适”,队长说。大伙都跟着议论,“对,这套好,娃穿着精神!”“分给我们的大学生咱没意见”……

上等衣服分发完毕,接着开始分发次等的衣物。八爷爷向队长说:“在第一波上等衣物分发中俺家占了巧,这回让别人先要,剩下最差的给俺家吧。”这一波的分发更顺当,大家各自挑拣了自己需用衣服回去了。八爷爷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别人挑拣时很少问津的那套算是本次捐赠衣服中最破的衣服夹在腋下回去了。

(八)

傍晚,夕阳给河滩涂上一层绯红,雾霭在羞涩中拢来。从河湾吹来的阵阵凉风,给人带来丝丝凉意,这是河滩人最惬意的时刻。然而丝丝的凉意,并没有驱除八爷爷、八奶奶心头阵阵躁意,儿子的学费始终像七月的毒日头炙烤在心头。

(九)

“爹、娘!快来、快来看,钱、钱!”,只听儿子忙不迭地惊呼着。八爷爷、八奶奶赶忙站起跑进屋去。灯光下,是让人吃惊的一幕:只见儿子淮生,一只手拿着下午刚分发的那套旧衣裳,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一叠百元纸币,脸上充满着惊奇和喜悦。看到这情景,八爷爷也感到几分惊讶。八奶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把夺过钱,嘴里说道:“这是真的吗,哪来这么多钱,哪来的?我的娘呀!……”。淮生激动着说:“我、我,试穿我那套衣服,又看这一套,谁知,抖开衣裳一摸,上口袋里硬硬的一叠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钱,是钱,我从来没见这么多,这么……,够我学费了!”。“我的天,是真的,是真的,这不在梦里吧!我的妈,这是咋回事?”

八奶奶惊奇的老脸上,条条皱纹都炸开了,“这是老天爷保佑俺淮生呀!知道俺供不起娃上学送的呀!”,“谢谢老天!谢谢……,真是天上掉馅饼了”。八爷爷从惊讶中明白过来,想到“这定是捐献衣服的主人一时疏忽,把藏钱的旧衣服捐了出来,这也许就是这家人一年的积蓄呀”,“这钱对自家来说,无疑真是天生掉馅饼的好事,但这钱自家能要吗?”。这时,只见淮生满脸喜悦的说:“够我上学用的了,我数了,‘三千多块’呢!爹,你可真有运气,随手拿套破衣裳,没想到竟发财了!”,“这钱夹在分衣服里,分给我家,就是我们家的,这是我爹的财运好!爹,你真行!”八奶奶也跟着说:“是呀,这钱夹在衣服里,分给了俺家,谁都不知道,老头子,你真好运气,我服你了!再不用为儿子的学费愁了!”

听着淮生母子夹七夹八的唠叨,一直没有言语的八爷爷冒出一句:“叨什么叨!这钱咋能是我们的呢?”八爷爷这一句话,把淮生娘俩说愣了:“为什么?”“为啥?”“为啥”,八爷爷板着脸说,“这是捐献衣服的人积攒的钱,人家行善捐赠衣服救济俺们,俺们不能昧良心把人家的钱占为己有,这钱应该交上去,让上级按捐献的地址把钱还给人家。花着这钱,我一辈子心都不安!”这一席话,说的淮生娘俩哑口无言。

八爷爷又转向淮生说:“儿呀,爹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做人不能没良心,人家那么好待我们,俺们不能亏人家。记住爹的话‘人穷可以救济,要是心穷就没法救济了’,没学费,爹可以给你借,爹一定会供你上完大学的!”看着八爷爷饱经沧桑的脸上异常郑重,淮生满脸通红,重重地点头道:“我知道了!”八奶奶努着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八爷爷那神情,也就没再说什么。

(十)

三千元钱,分文不少,由村里交到乡里,由乡里交到县里。很快,一封感谢信从远方邮来:“感谢淮河湾的父老乡亲,感谢淮河湾的人民政府,更感谢淮河湾里那位令人致敬的老人家!我是一位下岗的工人,那衣服里的钱是我给今年就要上大学的儿子积攒的学费。单位组织捐衣物救灾活动时我外出办事,儿子也是出于一片爱心,捐出了家中那套旧衣服,他不曾想到那衣服里有我为他积攒存放的学费。后来我回来,知道情况已为时已晚,我为辛辛苦苦的积攒打了水漂而难过,更儿子开学的学费而苦恼。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儿子心地善良但很脆弱,为此事也异常愧疚懊恼,像变了一个人,再没有往日的快乐笑脸,无论我怎样开解都无济于事,我真为儿子这样的郁闷担心。钱丢了还可以再挣,可儿子的心病难医呀,我真不敢想象。今天,这钱能失而复得,不仅仅是解决儿子上学学费问题,更是救治了儿子的心病。现在儿子已经从愧疚忧郁中走出,这是我最大的欣慰。再次感谢淮河湾的父老乡亲,感谢淮河湾的人民政府,更感谢淮河湾里那位令人致敬的老人家!老人这一举动彰显了淮河湾人的良善,彰显了人穷志不穷的节操,也佐证了在追求金钱的当今社会,仍有不被金钱腐蚀人。你们虽然是生活的贫穷者,但你们却是精神的富有者,有这样的精神和品质,你们一定能从贫困走向富裕的,让我和儿子再次鞠躬致谢这位淮河湾里平凡而伟大的老人。”听着淮生声情并茂地读着来信,八爷爷舒展开眉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幸亏,幸亏,不然就……”

(十一)

幽幽的淮水东流,静静的村落,古朴、安详。送走儿子上学的八爷爷身板似乎变得直了,嗓音似乎变得脆了。每天清晨,照样是他用那几声的咳嗽惊醒树上鸟儿的酣梦;用那羸弱的黄牛拉犁,犁出河滩的地平线。淮河湾里,在晨曦铺开的堤坝上,在残阳涂红的河湾里,和着潺潺的流水,又荡起那往日阵阵的朗朗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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