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胜:竹园青青

2016-10-09

        老家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它偎依着一口斑驳老井,巍巍然撑开覆盖了小半场院的树冠,可遮云蔽日。树下苔藓为饰,草色青青。还算平整的泥地里,散落着垫脚石块,距离基本等同但大小各异。黑瓦屋面木制双开窗的三间老屋,外侧墙体已大片剥落,老态龙钟。瓦楞间隙里,有三两小草探出身子迎风摇曳。老屋虽旧,但一如既往地为我家遮风挡雨。
    不过,我的最爱是老屋后那片四季常青的竹园。园内林立的竹子郁郁葱葱,不时有涛声随风传来。园虽不大,却给我构建了一方乐土。它是我孩提时代的主要拼图之一。就像连接珍珠项链的那根丝线,竹园将我的童年记忆串起,一体珍藏。
    竹园被大片麦田包围,周围有无数麦苗在广袤田地里滋长。巨大的绿毯子上,一条曲折迂回的田埂若隐若现。踏过小径,我沿园子外侧绕行,经过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就到了竹园入口。园子是开放式的,从任意位置都能进入,但需先经麦田。只有小径是个例外。我从小径去主入口须多走几步,可能直达园中最为开阔地带。
    园中偌大空地的左侧,有两根突出的竹子,一眼就能瞅见。它们的间距略微超我展开双臂的宽度。高大的竹子上,系着一根粗绳儿,绳中间有一块小竹片,此刻它正随风晃悠呢。那是一架自制的简易秋千。
    我一溜烟爬上秋千坐定,伸手握住两边的绳子,熟练地固定己身,然后努力让身体摆动起来。秋千摆幅渐大,身体推开气流的力度也随之加大,我越飞越高。闭上眼睛,我任身体在风中翱翔。我喜欢飞的感觉,觉着自己像长出了鸟儿的翅膀,正在云端自由飞行。
    玩过瘾了,我才想起得干点正事。按捺下再次飞翔的欲望,我凝神静气,从秋千上溜了下来。找到丢弃一旁的小铲与竹篮,我抖擞精神,瞪大双眼去搜寻合适的目标。竹园青青,有无数绿叶随风起伏,轻吟浅唱长萦耳畔,似乎是在述说私密话语。泛黄的落叶与竹蜕覆盖松软的地面,就像一张厚厚的大垫子。偶有几片枯萎的竹叶离开竹梢,打着旋儿奔向大地的怀抱。正如水滴回归河流,或蜜蜂融入菜花一样,竹叶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有尖尖脑袋从毯子间隙钻出,如小精灵般窥视世界。小竹笋才露尖尖儿,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像个侦查员,蹑手蹑脚,提神屏息,生怕稍不注意触碰了它们。听村里老人说,小竹笋才来世间,可万万沾不得人气。否则它就成了哑笋,从此不愿再长。不知为何,都是长在田野间,村童和竹笋完全不同,更像随意生长的野草。母亲也曾这般告诫,虽不明原因,但我一直谨遵母亲的教诲,对待小竹笋丝毫不敢疏忽怠慢。
    一眼就能看到的是老笋,老竹笋的高度已接近或超过我的身高。除了尖儿还算娇嫩,其余部位已渐次向坚硬转化。它们挨过了不算长的食用期,如今正大步向成年竹子进发。不长不短的笋才是我的目标,它们鲜香嫩滑,实是家常美味。我用一把锋利的小铲挖去周围泥土,看准部位用力一推一撅,一根根竹笋就成了我的篮中成果。
    母亲说,我家竹园里种的是燕笋,也叫雷竹笋。大概是因它在春雷阵阵燕子归来时长出的缘故,因此得名。燕笋是最早冒头的竹笋之一,草长莺飞时,就有笋尖陆续破土而出。这个情景大约能延续到五月间。细长的竹笋身上明显有逐节拔高的痕迹,每一节外头都包裹着一层紫黄相间的厚厚竹衣。愈往上身体愈细,色泽却愈深。我层层剥开竹衣,很快,白嫩的笋肉就裸露出来。
    去房里的小木桶中摸出几个鸡蛋,我就着土灶准备开了。先去灶下折好草把若干,按顺序叠好,将嫩笋切好洗净沥干,以筷打碗调好鸡蛋糊,一切就绪,我起油炒制。加盐添水,火舌舐动下,燕笋的清香气息随着蒸汽散逸开去,满屋皆闻。不久后,色泽清雅的竹笋摊鸡蛋就可起锅上桌。锅里蒸着的腌肉不甘示弱,可着劲儿散发浓香,勾起我的食欲。再配上一锅酸酸爽爽的咸菜汤,或者一盘自家地里的蔬菜,母亲的午饭就算备齐了。
    一路小跑回家,母亲美美地享受我的劳动成果,然后紧赶慢赶回厂上班。吃饱了,她才有足够力气完成下午的繁重任务。要脱贫自然得付出辛劳,父母都在为此奔波忙碌。父亲早出晚归,经常见不到人。母亲在服装加工厂打零工,中午的伙食主要由我负责。多亏有燕竹园,多亏有田野的慷慨赠与,一个稚龄小子也能藉此扛起颇有难度的家务事儿。
    消化了红薯、稀粥以及竹笋摊鸡蛋的小小身躯给我提供了充沛的活力,青青竹身铭刻下有关印痕。沿着小路,有一溜粗壮竹竿都被磨到滑不留手地步,根根光可鉴人。竹粉与灰尘在与无数摩擦中消失殆尽,随各人的布衣布鞋或赤脚四散。一直顽强显示自身存在的,是竹子身上的刻痕。虽历经无数擦拭,周围已足够光滑,但它们仍深刻竹身,就像古代竹简上记载资料的那些文字。字形逐渐扭曲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线条,不是某某到此一游的留墨,只是一些名字或念想,用某些字和词外显在竹身上。
    干这事儿的是一帮皮猴子。他们都是竹子的攀爬好手。竞赛中的猴子们双手快速交替着,双脚交错急蹬着,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大家飘在竹竿直上云霄,谁都不肯轻易认输。那是我们午后休闲前的必修课,不折腾到脚酸手软无法动弹不会停歇。除比赛往上爬,有时也会比往下跳。这个需要胆量,谁的胆子大,谁的点就高,下坠路程就更长。不过落到地上大家也都是打个滚儿就起身,嘴里啃点枯叶的情形很罕见。
    也有意外,一次从最高点跳下时脚没踩实,我的右脚踝被狠狠扭了下,迅速鼓起了大包。我把脚崴了。就像在脚腕上绑了个大馒头似的,那里肿胀紫黑,特别粗大。此后不算短的日子里,右脚一直不能落地。我只能拄着竹杖走路。后来,馒头缩水成了小笼包,颜色也由黑紫变为正常。只是此后的阴雨天里,右脚踝常有阵阵酸痛传来。酸痛时强时弱,但一直顽强存在了很多年。
    细摸右脚踝,骨骼的形状和另一只脚确实有别。只是好了伤疤又忘了痛,待到能脱离竹杖时,我又迫不及待回到皮孩子行列,回到那些印着歪歪扭扭刻字的竹子身边。竹园里除了蚯蚓,还有很多动物。草鸡肥鸭自不待言,竹园是它们的美食之家。麻雀也爱在这里安家落户,密密的竹叶不仅能遮风挡雨,也能阻挡天敌。就连黄鼠狼也在这里藏匿,窥视着一墙之隔的猎物--那些篱笆圈起的可爱的小鸡仔。厚厚落叶下,还有蜗牛、土蚕、蚂蚱,屎壳郎等在此生息繁衍。新竹生,成竹挺,老竹隐,燕竹园与动物们一起,历经一个个四季轮回。岁月的不停更迭却从未改变竹园的青青本色。
    土灶中,冒着火花的老竹滋滋直响,不绝散发光与热,温暖我的身心。竹园里,高大的成竹历经风霜雨雪,根深叶茂,苍翠挺拔。我也随新竹不断拔节,变得厚实坚韧起来。老屋后的青青燕竹园,和我的童年时光一起,深深烙印在心底,谱成一曲永恒的绵绵竹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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