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洲:那年的浪漫

2016-11-16

    刚参加工作也是不安分的。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我在某中学任教,有位同事说供销社调来一位美女营业员,那时称呼女人不习惯叫美女,而是叫同志。他说这位女同志长的跟电影演员张瑜差不多。彼时,张瑜正红得发紫。我听后呵呵一笑,意思是不太相信,我们这个乡旮旯里,还有如张瑜般美人?

    一天上午,我到学校食堂打开水,不小心将水瓶盖甩进了厨房的下水道,那时管开水瓶叫 “茶瓶”,一般都是竹蔑编的外壳。茶瓶盖二分钱一个,我便准备了零钱去供销社买茶瓶盖。碰巧的是,那位美女营业员正好在文具店里卖货。她确实很美,圆脸蛋儿,细眉秀目,花格子上衣里滚动着丰硕的双乳。一向冷清的文具店,因她的到来而门庭若市。我好容易挤到柜台前,喊:“同志,我买一只茶瓶盖。”此时,她正在给一个小学生拿小人书。便随口回答我:“请稍等,一会就好。”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口音不像本地人,我知道固始人不带儿化音,她有可能是固始三河尖一带的人。

    别看柜台前挤了一堆人,真正买东西的却不是很多。她微笑着给我拿了一只木制茶瓶盖,接过我递过去的二分钱,朝我点了下头,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

    这一趟供销社之行,让我上了瘾,总想要去看看那个女营业员。这天上午,上完两节课,我再次去了文具店,这一次没有上次人多,但柜台前也围了不少年轻人,我站在他们的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发现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纯粹为了与美女搭讪。有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说是要买手电筒,把手电筒换来换去的总是不买。美女可能急了,说:“同志,你已经换了八次了,到底买不买?”“青春痘”说:“百问不烦,百看不厌,你人漂亮,态度可不漂亮!”女营业员说:“诚心诚意买的,我一眼都能看出来。你要不买,别耽误后面人的事!”接着问我:“同志,您买什么?我给你拿。”“青春痘”不满地说:“不买了,不买了。”接着把手电筒递过去,女营业员伸手去接,但青春痘不往她手里送,而是直接戳到她的乳峰上。女营业员往后退一步,脸顿时红了。我装着沒看见,用力把青春痘挤开。

    我本来也不是要买东西的,我就是想来看看她。但既然问到我,我只好装着要买东西的样子,买什么呢?由于没有准备,兜里没有几个小钱,我灵机一动,说:买一只茶瓶盖。她照例给我拿了货,收了钱。我不好再呆在文具店,看她两眼之后匆匆离去。

    那时,我每月工资只有36.5元,除了自己吃饭,还要给家里买化肥种子之类,手头十分紧张。所以,每次去文具店,我只能买二分钱一只的茶瓶盖。

    当我买了35只茶瓶盖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那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她的。因为我们那里是隔天逢集的,35只茶瓶盖,用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一天逢集,我第三十六次去了文具店。所幸我去得早,柜台前的人不多,我刚到柜台前,她就走过来,问:“又来买茶瓶盖?”我点点头说:“厨师们不负责任,我每次去打开水,他们都会把我的茶瓶盖弄丢。”她笑了一下,说:“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只永久性的茶瓶盖,从此,绝不会再丢了。”说着,她从货架上拿出一只茶瓶盖,递给我,接着说:“你看,我给你铆了一个螺丝在瓶盖上,系了一根红线,你回去把红线的一头系在茶瓶手柄上,它再也不会自行离开了。”

    我在表示感谢的同时,心里当然责怪她多事。我怏怏不乐地收起这枚特别的茶瓶盖,转身离开时,她叫住了我,说:“谢谢您这么多天风雨无阻地来买茶瓶盖。但是,下个集日就不用来了。”我点点头,说:“是啊,你给我制造了这枚‘永久牌’茶瓶盖,我确实不用再来了。”她苦笑了一下,说:“我之所以给你制造了这个,是因为我要调走了,你也就不必来看我了。”我吃惊地望着她,原来,她不动声色的外表里,有着洞察一切的敏锐。她知道我不是为了买茶瓶盖,而是为她而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好像被人窥探了内心的肮脏,只想赶快离去,没想到,她忽然说:“其实,我也盼着天天都是逢集,你能天天来买茶瓶盖。你是最真诚最尊重我的顾客,我忘不了您……”最后这个“您”字,她差一点没有说出来。我知道,她动了感情。我说:“那你才来两个多月,为什么要调走呢?”她叹口气说:“机构改革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一个外地人,我得保证自己有饭吃。这次调到总社,终归是一件大好事。”

    我们分别时,握了一下手。可以看出来,她靓丽的面容后面有着淡淡的伤感 回到学校,我竟然伤心地掉了泪。我把35枚茶瓶盖用线串起来,围成一个圆,把那只特别的茶瓶盖,放在圆的中心位置。这个图案被我复制到墙上,使我坐在办公桌前或躺在床上,都能看见它们……


本网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计算及安全服务 Powered by CloudDr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