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洲:红五星

2016-12-06

    记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个仲夏的晚上,我和大人们都在村口的空地上吃饭兼乘凉,那时的农村,吃饭是非常热闹的时刻。男男女女都端着饭碗蹲在地上,边吃边说着家长里短。正吃着饭,有一位从镇子上刚回来的生产队干部,站在村口发布消息说:今晚街上放电影,是战斗片《南征北战》!

    听说有电影,大家立即欢呼起来。顿时场地上喊声四起,相约到镇子上去。电影是我的最爱。我把饭碗往母亲面前一丢,说:妈,我去看电影了。母亲说:不能去!你没看这天,闷热的很,像要下雨的样子,淋着了咋办?我说:没事儿,下不了!母亲说:要去也得戴个斗笠。我不理她,戴斗笠还咋看电影呢?我夹在人群中,往镇子上跑去。

    我们村距放映场地大约三四里路,看电影的人都是一口气跑到的。但已经有些晚了,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一只刺眼的大灯泡挂在高高的竹竿上,宽阔的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山人海。连电影荧幕的背面也坐满了老人和小孩。个子高的大人都自顾自地挤进人丛里,掂着脚尖,伸长脖子观看。而我的个子瘦小,害怕被人挤垮了,只好呆在荧幕的背面,看模糊不清的小人儿。

    放映员正在对着银幕调焦距,一个正方形的大亮点在银幕上下左右地跳动着,但很快被固定下来。电影开始了,开场就是大部队在走,一个个像半截蜡烛那么大,等来到面前,突然膨胀起来,一个人拿枪指着我,吓得我往后一仰,倒在一个老婆婆的怀里,把老婆婆也给撞倒了。

    电影放到凤凰山阻击战时,那个国民党军长正在大声呼喊:向我靠拢!向我靠拢!老天忽然刮起了大风。荧幕剧烈地抖动,所有的人物都被撕得粉碎。原本拴在树上的绳索随着摇晃,从半腰里断了。那时候没收音机,很难清楚天气状况,人们只能凭感觉应付天气变化。猝不及防的风严重扰乱电影场的秩序,大家开始咒骂起来,也不知是骂天气还是骂放映员。这时,一个带着五角星帽徽的大兵从人群中站起来,跑去抓住断掉的绳子,但他怎么弄,也接不上。他只好放弃接绳索,独自站在银幕下方,双手用力扯着绳子,迎风挺立,电影勉强可以看了,但另一端的那条绳子也跟着断了,银幕再次飘起来。人们又开始咒骂起来,不知他们是骂绳子还是骂大风。紧要关头,又有一个戴着五角星帽徽的大兵钻出来,扯住了另一端的绳子,两个穿戴整齐的兵就这么一左一右地扯住绳子。突然,左边的那个大兵的帽子被风掀掉了,正往人群中翻滚,大兵不知道该追帽子,还是该继续扯绳子,那时的草绿军帽是很金贵的,地方上男女青年都十分喜欢。正当大兵犹豫不决时,一个小姑娘已经把帽子捡起来,递给了大兵,大兵腾出来一只手,重新戴正帽子,但再次被刮掉了,小姑娘再次拾起来,住大兵裤兜里塞,小姑娘还大声喊叫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感觉可能是让大兵别戴帽子,可大兵不听,偏偏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那个红色五角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大风刚刚减小,细密的雨线就掉下来了。但是,全场却安静下来,没一个人离开。雨线由细变粗,像一条条细麻绳从放映灯打出的光柱上穿过,银幕上便有无数条小蚯蚓在蠕动。有两个人撑起雨伞,后面的人立即喊叫起来:“那谁?还叫后头的人看不看了?”前面的人立即收起雨伞。有生产队干部拿来一把伞,罩在放映机的上方,放映员也打了一把伞,当然不会有人指责放映员的。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两个大兵的帽子变了颜色,接着肩膀也成深灰色的了,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滴答、滴答、滴答。但他们仿佛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扯住绳头。这时,有两个女郎,一人拿一把黄布雨伞,罩住了大兵的头,观众像突然睡醒了似的,猛烈地鼓起掌来。掌声把风声都盖过了!

    我们终于在两个大兵和两个女郎的努力之下,完成了电影大餐。这场电影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个闪烁的红五星,几十年了,从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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