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一担木桶

2017-03-23

    在北庙集口口相传下来的许多经典故事中,有一个就是一担木桶。
    民国二十八年,日本直入兵痞横行土匪蜂起,白露河两岸种瓜得不到瓜,种豆得不到豆。青石街鲁家大当家的鲁忠义变卖家产,买枪制炮,召集相邻自发成立了红枪会,白天种地的种地,做生意的做生意,夜晚在寺庙的空场上敲钟集合操练。大当家的出生行伍,训练起来有招有式,加上北庙集自古不乏能人,很快有人能在夜间枪打香火头,震慑了四方,一些被逼的暗匪也投了红枪会。一方平安八方来投,一时间说书的唱戏的打花鼓玩猴的捣药的卖当的逃荒的要饭的纷至沓来,北庙集这个平时不小的地方拥挤起来。来者都要有饭吃,鲁忠义一一划地盘,按现在话说——安排工作。
    这一天,来了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是一个年轻壮汉,车上坐着他的瞎眼老娘。你能干啥呢?大当家的问。
    只见那壮汉嘴巴动了,却听不到他说啥子。
    瞎娘说他是一个哑巴,心眼不够,就有一把笨力气。
    大当家的想了想决定:挑水,谁家缺水吃,哑巴负责挑,一担一个麻钱。说着让人送过来一担旧木桶来。哑巴双手比划着,左大拇指与食指套在右大拇指与食指套里,圈一个鸭蛋大的小圈圈,一个劲地摇头。大当家的笑了:这哑巴嫌小呢,让木匠给他赶制担大的,钱我出!
    不知是有人出钱,还是木匠无意把料开大了,还是有意试试这哑巴的力气,这担木桶空着就有三十斤开外,一担水抵得上平时的两担。哑巴的扁担离不开肩膀头了,街东街西街南街北都是喊他挑水的。到现在北庙集还有几个歇后语如:哑巴挑水——脚不连地、哑巴挑水——不惜力气、哑巴挑水——忙不过来等。哑巴靠他挑水积攒起来的一个个麻钱,在白露河吃水码头上边搭起一大间草房,制了锅碗瓢盆,安顿好他娘,也安顿好了他自己。
    这年秋天,赶上鲁家娶儿媳妇。青石街上从南到北贴满了剪纸:鸳鸯戏水能听声,喜鹊登枝能听音,大红灯笼高高挂,大红喜字家家糊。鲁家过喜事,就是北庙集过喜事,再说,青石街多数姓鲁呢。感恩的报情的还礼的捧场的碍于情面的,巴结的拉拢的探风的威胁的还有收编的,黄白细软花花绿绿,书记礼单的累秃了笔,收点礼品的跑断了腿。
    哑巴把鲁家水缸个个挑的水往外淌,这才回到草房里,从他娘的靠墙角的床头里摸出存钱的瓷罐来,冲着瞎眼娘哗啦哗啦一个劲地摇。娘说你用钱啊,他停了停,摇了一下。娘说你谁便拿。他把大手捂住罐口上下翻倒着摇。娘说要花完啊。他拉起娘的手,指向青石街,青石街上鞭炮不断唢呐连天。娘听了听,明白了,说,倒完吧。
    哑巴从河滩上拔根野黄麻,剥了皮,把皮在掌心揉了揉,软和了。蹲下来,一头放在大脚丫里用力夹死,这头劈成两股,双手一搓,一条细细光滑匀称的麻绳成型了,他还是使劲的捋两趟。一枚、两枚……一共刚巧六十六枚。多么吉祥的数字啊,可哑巴不知道,他只知道把钱一个不剩地都穿完,这个数是后来大当家的数出来的。
    哑巴返回鲁家时,正赶上新娘子落花轿。那时的北庙集民俗正盛,婚礼的程序比较繁杂。红伞罩头不能见天,红鞋护脚不能沾地。拜堂前,娘家的一些物品要一一换成婆家的,换鞋换镯换耳坠。其中换耳坠难度最大还最有讲究也是最吸引眼球的,要一次换成,才算大吉大利。新郎手插在新娘盖头里,新娘举手配合,围观的屏住呼吸。那天鲁家少爷干净利索,很快换好了,叫好声鼓掌声欢声雷动。
    站在外圈的哑巴咧着大嘴啊啊地笑着,一双大手拍的山响。等拜堂的炮声响起,哑巴的笑容却凝固了:他手里的钱不知啥时没有了。他憨憨摊开左手,没有,又傻傻地炸开右手,没有。他弯下粗壮的腰来,东张西望,树根砖缝那都没有。他走出大门,弓着腰,像只白露河里的大河虾,前走走,后爬爬,原路往回找,没有。他回到草棚里,娘能听得出来,儿子在哭!
    东家嫌钱少啊。娘说。哑巴头摇摇头。可惜娘看不见。泪水从娘的眼里也流了下来。娘也哭了。娘儿俩哭一对。
    哑巴哑巴,大当家的让你过去,把水桶挑着。外面有人喊。
    哑巴一听要挑水,掉钱的事马上忘了,挑起水桶下河灌满水,挑起就往鲁家跑。大当家的正在台阶上等着他,手里高高的举着那串麻钱:刚才有人拾到这串麻钱,有汉的有唐的,有太平有大定有洪武有康熙有道光有光绪,几乎不重样,这是百家钱啊,我一想就是哑巴的,一共六十六个,这得他六十六挑子水啊,大家可以试试他的一挑子水到底有多沉。我说啊,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大家不要见怪,今天,我要请哑巴到正堂上座喝酒去。说完,拉起哑巴就往正堂走。
    北庙集的红枪会后来被八路军收编了。哑巴挑着那担笨重的木桶,跟随鲁忠义挑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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