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红:忘忧草

2017-05-21

    忘忧草有一个学名——萱草。小时候,常听大伙儿都叫它“黄花菜”,故因能食用而称之。长大后,在书本上才得知其学名,又被称作中国的母亲花——忘忧草。
    记得儿时,每年一到夏天,经常能看到房前屋后的篱笆周围,长着郁郁葱葱的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开着大朵娇艳的黄花,甚是惹人喜爱。和小朋友们玩耍时,经常被我们摘下来戴在头发上,你追我赶的臭美一番。那会不知黄花菜还能食用,母亲看到心疼的埋怨我们不懂珍惜,自那以后,再不曾破坏它的美好。令我们啧啧称奇的是,其不但花开娇艳,养眼之余,还可以成为饭桌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黄花菜虽然有它自己的名字——萱草,但我还是更喜欢称呼它为——黄花菜。因对其有一种独特的情感。它属于根簇生的草本植物,所以一年比一年花开的也就自然多了起来。每年春天一到,经过春雨的滋润,黄花菜强大的根系,便生出嫩芽破土而出。随着气温升高,在阳光的爱抚下,嫩芽逐渐长大变得葱郁起来。四五十公分高的样子,叶子狭长带状,几个月后,花茎从叶腋抽出,由茎顶分枝开出六瓣大朵橙黄色的花,呈漏斗形状。在绿叶的陪衬下,花蕊高高挺立其中,清秀而俊美。
    黄花菜花期长,从五月开至九月整整一个夏天,都有它的花容相伴。深秋后进入冬天渐至枯萎。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酝酿,到了来年春天,再次萌动春天的渴望钻出地面,茁壮成长。名副其实的有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
    印象中,每到黄花菜花开的季节,母亲就把一朵朵黄花摘下来,清蒸后晒干。多数是含苞待放的花蕾。母亲说,如此没有完全开放的花蕾,味道比较鲜美。其实确切的原因,没有上过学的母亲也难以解释清楚。后来在书里的资料中略有了解。完全开放与含苞待放的区别,是不同时期的花粉所产生的物质不同,还没有绽放的花蕾,为人体提供所需的各种养分,是其他植物所无法比拟的。
    母亲把晒干后的黄花菜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因为稀少,只有家里来贵客或者过年的时候,抓一小把,温水泡开,炒上一盘,是一道上成的佳肴。七十年代,大部分农村还停留在贫困时期,一年的口粮,能维持饥饱就已经不错。过年能买上二斤猪肉,吃到一盘肉炒黄花菜,实属难得不易,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我们早已垂涎欲滴。饭桌上,几个孩子小老虎一般,互相嘲讽着对方吃得太多。唯有母亲在一旁看着我们微笑不语。而我们就像一头贪嘴的小猪,从不曾发现,母亲为了我们,舍不得自己多吃一口。
    母亲命苦。十多岁姥姥病逝,姥爷常年拖着一个病身子。看着常常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弟弟妹妹,母亲上山砍柴,下地种田,不得不过早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十八岁,没有聘礼和嫁衣,几斤小米,就成了我劳苦一生的母亲。与父亲一起,又挑起了十几口人家的大梁。
    母亲三十年代末生人,真正的经历了国家贫困时期吃代食品的日子。生产队里,修大坝建河堤,从没有特殊的先例,母亲是男人堆儿里的“男人”。无人不称赞母亲的吃苦耐劳。结婚十年后,才怀上了大哥。在那个以传宗接代观念极强的时代,所有的冷眼和委屈,母亲隐忍着,把苦与泪都和着那些粗糙的米麸子、山野菜一起咽下了肚里。难以消化的它们,使母亲的两条腿肿胀的像两根木桩。那时还没有黄花菜。没有米粮的日子,母亲就到处挖各种山野菜充饥,吃得人人脸色面黄肌瘦。那份不易,是今天的我们所体会不到的。
    怀大哥的那年秋天,母亲最想吃月饼,父亲偷偷给买了一斤。为了不被家规严厉的爷爷发现,晚上,躲在被窝里,一口一口吞下了难言的苦涩。母亲说,不知道那月饼吃的是什么滋味。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之过度劳累,在生二哥还没满月的时候母亲受了风寒,两条腿瘫痪,煤油灯下不知流了多少泪。父亲背着母亲四处求医,几次三番终于治好了腿的顽疾,却又在我出生四个月大的时候,病痛再一次向母亲的坚韧发起了挑战,不明原因的强烈呕吐使母亲七天七夜昏迷不醒。父亲半夜冒着大雨,赶着生产队里的马车将母亲送到医院的时候已奄奄一息。当医生用镊子一点一点取出血肉模糊已经发黑的盲肠时,可想而知母亲是经历了怎样一番的苦痛折磨。
    一个月逐渐恢复后,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我,母亲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还在吃奶的我。至今我依然清晰的记得,母亲说起这些过往时,眼里浸满泪花的样子。那年我八岁,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流,依偎在她的身旁,就像一只守在巢穴里的小燕子,那么害怕失去母亲温暖的怀抱。也就是从那时我记事开始,对房前屋后那些葱郁旺盛,花开灿烂的黄花菜有了很深的印象。像极了母亲的微笑,温暖着我童年的快乐时光。
    几十年风风雨雨,家里家外,母亲任劳任怨,省吃俭用,她的坚韧与无私,是我用任何词语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印象中,母亲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无论日子如何艰难困苦,总是想尽办法让我们吃饱穿暖。即便饭菜馊了,也舍不得倒掉,而新做的饭菜总是留给我们。即便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黄花菜,她都舍不得多吃一口。那份无私付出的母爱,如明媚的春光,着实温暖着、感动着我们的每一段旅程。黄花菜飘香的日子,一直伴随着我们长大。至今鲜美的味道,淡淡的清香依然萦绕在内心深处。
    我结婚的那天,母亲一个人偷偷的躲在门后流泪,那时我才发现,母亲青丝中的白发,针尖般刺痛我的心。三天后我回家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依旧是红肿的。那份作为母亲的不舍和牵挂,确切的说,是在我身为人妻、人母之后,方真正懂得的母爱蕴含。
    我们兄妹四人,相继都组织了自己的家庭。多少年来,几次搬家换房,母亲依然忘不了房前屋后栽一些黄花菜,一直细心地呵护着。曾经满头的青丝渐至枯萎,越来越白,像飘落在时光深处的一场雪。唯有那些黄花菜长势愈发的茁壮。每年花开季节,母亲依旧不忘摘下来晒干,小心翼翼地一份一份装好,给我们每家带来吃个新鲜。随着生活条件的不断提高,实在不希望母亲再过于操劳。对于从小就吃的黄花菜,也早已被菜市场一年四季各种琳琅满目的蔬菜鱼肉海鲜所替代。而母亲依然年年视黄花菜如生命珍宝般保存,那份珍爱,乃至超出了她对自己的爱护。平日里依旧舍不得扔一点饭菜,舍不得穿我们给她买的新衣服。一直以来,她都把最好的留给了我们。每次回家,望着村口老槐树下母亲眺望的身影,站成了我生命的永恒。风中飘动着刺眼的白发,如瀑布般打湿了我回家的路。
    时光飞逝,七十八岁的母亲老了。老的让人心疼。转眼我也已步入中年。常常无端的想起黄花菜飘香的日子。黄花菜的花茎从叶腋抽出,由茎顶分枝开出六瓣大朵橙黄色的花,花蕊高高挺立其中,其实它多像母亲的手,高高地把我们举在头顶。就像我们是她的世界,其实母亲才是我们的天。用她的勤劳与坚韧,为我们撑起一片母爱的晴空。孟郊的游子诗中道:“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令我更深刻的领悟到,那份来自母爱的深深挂牵,懂得了世上唯一一份不求地老天荒,不求任何回报的母爱深情,理解了萱草作为中国的母亲花——忘忧草的深刻的含义,它早已超越了康乃馨,在我心中盛开的更加持久留香。惟愿母亲乐而忘忧。
    然,时值今日方有体会,其实,我们才是母亲的忘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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