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忙端午

2017-05-28

       淮河融着信阳暮春的湖光山色,携着豫南五月灿烂的阳光,在我的老家东出河南。这儿的农作物一年种植两茬,割下麦子,翻犁倒耙,打水插秧,端阳前后,抢收抢种,俗语说:“割麦栽秧四十天忙。”忙天里,别说人,连鸟儿都大肆渲染着。星光还在闪烁,微熹刚想涌动,叉尾郎在滴露的枝叶间高一声低一声的叫着:“大嫂大嫂急,起来烧早锅”,那声音咋听咋像。杜鹃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日夜不停地鸣着:“麦黄咋过,麦黄咋过!”有一种鸟的叫声更直接:“各顾各,各顾各。”是啊,忙得很,谁家能拔出手顾得上别人呢?
  再忙也要包粽子。
  母亲从厨房檀条上吊着的柳条筐里取下昨年用过的粽叶,泡在盆里,再用瓦坛浸上糯米。每年,父亲总是选一块上好的水田,施上绿肥,插上糯秧,尽管糯稻没有杂交稻收头重,而且杆弱,稻黄尖时,承不了重,劲风一吹,匍匐于地,磙轧的一般,母亲还要用隔年的老稻草一把一把的把它扎立起来,直到成熟了还要单收单打,与其它稻类分开,保持糯米的纯洁性。糟多少麻烦。那浸洗过的糯米亮晶晶的泛着青光,颜色很像祖母鞋笸箩子里那块祖传的玉的色泽,那态势又像姑娘的皓齿。哪位姑娘牙长得好看,老家人就说:“看,她那一口糯米小牙多盈人。”五月初四的夜晚,忙了一天的母亲把我们哄睡了,将粽子一个个包好,有时粽叶不够,她还会找来父亲医用的沙布,缝上一袋,一并放在锅里后,在灶堂燃制起木柴火来,夜间柴火噼叭着,端午早上,我们醒来,粽子粘着乳牙,那香甜至今还残存在嘴边。
  太忙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母亲若忙得顾不上做饭,我们饿了,母亲就说:“去剥个粽子吃!.”
  家乡民间小调有一段唱到:“五月里午端阳,糯米粽子拌红糖,还有二十咸鸭蛋哎,接妹来俺家过端阳来嗨!”再忙也要接没过门的媳妇。媳妇说好了,断意(订亲)也落了,是要接到家里过端午的。
  那姑娘与其说来过端午,倒不如说是来亮活计的,水田旱地,拔秧插秧,割麦翻场,碰啥活干啥活。姑娘来时,会给婆家这边的侄子侄女带几双亲手做的鞋,男孩穿上刺着虎头的鞋虎虎生风,女孩穿上绣着露水花的鞋清香弥漫。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拉着手围着她唱:“一个桔子两层皮,不离不离也得离,婶娘娶到哪屋里,婶娘娶到堂屋里,婶娘弯腰去拔鞋,一下拣个小毛孩。”这歌是孩子的妈妈在背地里现教的,孩子也是现学现卖的,那姑娘的脸早红得如院墙角里那朵炸开的石榴花了。太忙了,娘家活还多着呢,百般挽留也是一天半日的,蹲长了回去准挨娘骂。小伙子送到分手处,便送上一束香艾来。艾,爱。“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从此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了。姑娘回去会用碧绿的淮河水把艾涤洗晒干包裹好,等一年半截过了门,有了身孕感到不对劲时,去看老中医,老中医深沉一番:胎位不正,用艾草熏熏脚板就好了!多是赶不上季节,既是赶上了季节,新割的艾烟浓火爆,性子烈,中医讲究舒缓慢攻,不大好用,那束陈艾正派上用场。偏方治大病,这一熏还真舒坦了。
   端午再忙也要插艾。
  初生牛犊不怕虎,乡下的孩子却怕鬼。那时农忙一罢,病就来了(现在我总结为精神疲劳、身体劳累、营养不良),妇孺为多,巫婆神汉,捉妖逮鬼,招魂喊魄,声音凄厉,长夜喧闹,惊恐惶惶。淮草苫顶土坯砌墙的堂屋里家家贴着三幅画,东墙上一张上山虎,西墙上一张下山虎,门头上挂一幅钟馗。那钟馗怒目圆睁,脚踩小妖,左手捋须,右手执剑,一剑刺去,用朱砂点成的鲜血飞溅。艾草能避邪。五月端午插上艾,妖魔鬼妖不敢来。土坯墙缝子大,端午这天,我们一帮孩子会去西老埂上,割抱来成捆的艾,把屋前屋后插得到处都是,心想着艾插的越多,家里越安全,四季能平安。插剩余的艾,连同新鲜的麦秸在屋里点了,烈烟升腾,驱除阴瘴,赶撵蚊蝇,房梁间熏染的艾香,多日过后,仍让人神清气爽。
  闲元宵,忙端午。清明泡稻,谷雨下秧,大麦长芒小麦灌浆,我的老家大忙季节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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