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把你许给狼了

2017-06-08

杨帮立

    娘老了,到了半阴半阳的时光里。在半阴半阳的时光里,她已经不认识人了,当她把冬子误认成她儿子时,母性的光,照亮理顺了她多日的阴差阳错的记忆,这记忆像她在阴曹向阳间吐出的火苗,突突突的炸响。
    “月子里,我把你许给狼了。”娘坐在床上,喝下一口冬子喂下的面汤说:“你爹出工打河埂去了,你奶奶在东屋住着,俺娘俩在西屋住着,土坯墙缝子灌进来的风,吹到哪哪就疼。你一直哭,一直哭,我把你搂在怀里,床下铺的稻草,床上裹床薄被子,就怀里有点热气。你一直哭,我喊你爹,你爹听不到,喊你奶,你奶不吱声。我火了,也怪我年轻不懂事,顺口说再哭再哭,就让狼来把你背走。说完了我哆嗦起来,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你奶起床啦,老半天在门口点起来一堆柴火,守到天亮后,才说这孩子你把他许给狼了,要看紧了,给他起个名叫老虎吧,狼怕老虎。你知道吧。”
    “知道,娘。”冬子是老虎的堂弟,老虎死后,冬子把孤寡大娘接到家里,改口叫了娘。趁娘喘口气间冬子又给娘嘴里送口面汤:“娘,真有狼吗?”
    “真有狼。”娘说:“接连着下起了大雪,泥巴冻住了,挖不动了,大队放了工,你爹回来了,我和他一起用木桩把院子栅栏加得严严实实;房子矮,怕狼上屋顶扒草,我又逼着你爹和我一块儿在屋后面围满了带刺的树枝子;每天晚上在门前架火。那时死树多啊,我天天砍柴啊。有天晚上我背捆柴回来,看见狼了,还不止一只。我一声不吭的擦着借来的鸟枪,半夜里你奶奶在屋里烧着香,求着神,你爹胆小,不敢打枪,我到门外冲天上放了一枪。第二天早上,雪地里印着一趟趟狼爪子。”
    “为啥冲天上打,瞄准打死它一只。”
    “你奶奶不让你打,说放放空枪把它吓跑算了,真打死一只还得了,狼会报仇的,成群结队来啦,成群结队的来啦……”娘闭上了眼,跌进了她的回忆中的想象里。
    “你应该记得啊,那年你跑得噔噔响了,我带你一块走姥姥家,路上遇过狼的。”
    “是的”,冬子转了几圈眼珠子,他编着哄娘呢:“我一跑,娘就边喊边追,赶上来抓住我的手,不许我乱跑。”
    “那时候,坡上都是树,一眼看不透;坡下都是草,一人多深的草,一眼看不到边。走着走着我看见一堆枯草里趴着一只狼,我没看到它身子,看到了它放着绿光的眼,看到了它吐出的舌头,红堂堂的舌头。我把你拉着就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爬,站在石头上,拼命的舞动着红布,点起火。火越着越大,越烧越远,一个大队的人都来救火。老天有眼啊,没刮风,下起了大雨,不然娘就要坐大牢了,不是批斗几回就算了。”
    娘歇了歇:“许神神想,许人人想,许了狼,狼也在一直惦记着你呢。”
    “为着这事娘没少罚我。秋后啊,河水漫过大草滩走远了,草滩里坑坑洼洼里落满了小鱼小虾,一捧乱蹦。一天,我和邻居家的冬子一块到草滩深处,捧了办篾筐鱼虾回来,你还罚我跪,说想逮鱼摸虾掏鸟蛋,一定要跟娘一块去。第二天,娘扛一根长竹竿,在前面草里赶撵,把草丛里的鸟儿吓得满天飞,让儿子在后面放心的捉舀,冬子他们还笑我胆小鬼呢。”冬子把自己编成了虎子,接着娘的话茬。
    “记得就好呢。”娘说:“有一年,一只狼在草丛里吃了一窝鸟蛋,老鸟不愿意了,一直在草上面高低追着狼飞,叽叽喳喳拼死命的叫着,啄着,鸟越聚越多,越聚越多,一直把狼追出草滩,累孬累倒,让后洼队里打死了。”
    “从那只狼死后,异地搬迁,搬来了一个村,草场被开荒种地,再也没有见着狼了。”冬子说。
    “也就是草场没有啦,山林开发了,山上河滩都干净了,娘这颗心才放下来。”
    娘说着说着,就这么安详的走了。
    冬子要给她披麻戴孝扶柩拉纤送到地,冬子的儿子儿媳都不愿意,说她又不是你亲娘。
    冬子蹲下哭了:“你这该死的虎子,你娘这么对你,你咋该死的这么早啊。”
    冬子站了起来,用袖子抹去眼泪:“多好的娘啊,我就是你亲儿子,大娘,就是我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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