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小小说三题

2017-06-30

憨子和石头
这段白露河南岸是起伏的黄土丘,这个村却叫着白岗。岗的土是黄色,岗的高坡低洼林密草茂,叫白岗,也只有一户姓白的人家。白家没有了父亲,母亲像专来世上煎熬病痛的,骨瘦如柴,裹在一件大破袄子里。憨子是白家唯一的孩子,也是能出门跑腿办事的孩子。比如他知道什么时候到村卫生室给母亲拾药,站在卫生室门口,不说话,也不进去,医生忙乎完了,才抬起头看看他:憨子,你妈药又吃完了?憨子傻笑笑,算是回答了。
村里只有一个男孩不欺负或者说不戏弄他,这孩子叫石头。再去给傻憨子玩,我打死你。石头娘经常敲着石头的头说,石头总是记不住。石头说憨子不憨,憨子能像野鸭一样凫过温堰水库,把游到对岸的牛赶回来;憨子能知道水库边上又新打了几个黄鳝洞,磨尖铁条烧红弯成钩穿上蚯蚓掏一葫芦黄鳝给他娘吃。如果有人跟他玩,憨子不会憨;如果家里有钱供他上学,憨子也不会憨。
石头背着书包去上学,路上憨子陪他一块,快到学校了,石头脚步渐渐放慢,石头进校门了,憨子傻傻地坐在学校对面的大樘树下等他。石头跟憨子玩,石头入学了,石头落单了,憨子担心那帮孩子在路上欺负他。
小学初中师范,很快,石头从师范毕业,作为优秀毕业生又分配到镇初中教书了。他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憨子的事。娘死后,他真的傻了。大冷天跪在白露河里,只露出鼻眼,让水哗哗哗冲着他,一跪就是半天;白天见不着他人影,一到夜里,漫山遍野跑,个头还大,铁塔似的,冷不丁的吓死个人;庄稼田荒着,下套布网逮鱼摸虾捕兽捉鸟,不是饿急了他也懒得干的。好在憨子天生神力,收割时节,谁给他吃饱喝足了,他就给谁家干活。一条枣木扁担,两捆小山似的稻谷,在窄窄的田埂上,赤着双脚,健步如飞。有讲良心的,临走时也给他十块八块当工钱,憨子搓搓手,憨笑笑,也接着。
石头回家过年,吃过年夜饭,石头说不知道憨子年咋过的,想去看看。娘说真是没事急的,再说祖上有规矩,年三十晚上守岁哪也不能去,要去,也是去本门长辈家辞岁,哪有去外姓家的道理?而且还是去个傻子家,也不怕外人笑话。石头还是装着出门转转,高一脚低一脚的去了村子甩边的憨子家。门在锁着,门前打扫的也算干净,门上也贴有春联。石头一阵心酸:憨子没傻!
石头结婚了,家属下了岗,在学校开了个食堂。有一天他开三轮车去乡下加工房买大米,怕耽误课,把三轮车飞快往回开。到了食堂,妻子问不是买五袋子吗?怎才四袋子?可能上坡颠掉了。那你还不赶快回头找!石头一回头,憨子正扛着一袋子大米站在他身后憨笑着!
憨子摸到石头的食堂了,每天早上,跑几十里来讨块锅巴吃了就回。没过多久,学校门卫找到了石头:不能让傻子再来学校了,初三的女生都大了,傻子直勾勾盯着她们,吓得学生没哪躲得,别等出啥事了。石头一想也是,第二天一大早提一兜子馍,把憨子堵在了学校大门口:这是学校,不准你再进来了,有事转到食堂后面窗户那去找我。憨子闷出了一头汗,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拿着馍,跑了。
石头再没见憨子来过,石头食堂窗外却放着一堆干柴,上早自习的学生说是个傻子挑来的。石头再回村子,母亲说这么多天村里咋就没见过憨子了。后来,听说憨子因为在城里抢饭店里馍吃被打坏了回来了,憨子养好伤又出门了;憨子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头脚头砸掉了一个又回来了,脚好了憨子又出门了;又出门咋就犯了啥事坐牢了,坐完牢憨子又回来了。回来了房子也倒了没哪住的了,搭个了棚就窝在那里面。
一天,憨子正在劈材,棚前晃来了一个人影,憨子看见了,斧子停在了空中,眼珠子钉那了:石头,已身为镇长的石头。
石头拿着一瓶酒,自己一仰脖子,灌上一口,把酒瓶递给了憨子:憨子哥,我知道你一没傻二没神经,神经了你咋知道半夜三更跑到镇上敲王奶奶儿子的门,告诉他住在老家的老娘得了陡病?憨子的眼泪哗哗流了下来,双手抱起酒瓶子……
憨子搬到了林场住,干起了镇里护林员,白天夜里都在林场里转悠着,一年多来,林场里一根树丫子都没少。


榆钱花开
这是老城区一条老胡同,狭窄弯曲坑坑洼洼。深处拐角长着一棵笨榆树,树干一半镶嵌在古墙里。正是榆钱花开的季节,榆钱纷落。小榆双手托腮坐在门前,榆钱落满她杂乱的发间。
小榆哎,对门的王奶奶系着围裙到门外喊她:听话啊,回屋里洗洗脸梳梳头,到奶奶家吃饭。
王奶奶把饭菜端上了桌,小榆还没来。小榆——小榆哎——,王奶奶从屋里喊到了门口,对面没了小榆,门上加了锁。这孩子,就是犟,可能去医院找她爸去了。王奶奶用力在围裙上搓搓手:不对,这么小的孩子,走丢了咋办?王奶奶匆匆忙忙追了出来,一直到胡同口。
见到余师傅家的小榆没?穿个破红袄,脸脏,头发乱。王奶奶从下到上比划着。
好像被一个年轻女的骑电瓶车的带走了。修锁的王师傅说。坏了,别等让人贩子拐走了!王奶奶打个寒颤,这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该咋办啊。
买菜的修鞋的配钥匙补车胎的几个街坊邻居围了上来:
怨就怨她王八妈,有B生没B养的,生了孩子就跑没影了,一罐子醋都是她酢的。
骂她娘有啥用呢,事都是出在节骨眼上,余师傅别出车祸啥事都没有。我早就给他说过,年老別娶年少妻,将军买驴人家骑。
小孩这么大了,偷去了也卖不掉。
就怕给她打怕了逼她去偷。
要是打残了让她去当乞丐呢。
我听说还有割肾卖的,能卖几十万。
别瞎嚷嚷了。王师傅把锤子重重摔在地上,砸在青石条上直冒火星:抓紧通知黄包车师傅们满大街给我找。李嫂,你抓紧要你家老李,他那一帮子师傅的黄包车在码头;郑婶,你通知老郑,他那一帮子师傅的黄包车在老车站;你们几个到街头见黄包车就拦,告诉他们开黄包车的余师傅闺女丢了,穿个破红袄,头发没梳脸没洗,他们不少都认得。让师傅们打电话相互通通气。
五号码头浮桥头,李师傅在路两旁横了四辆黄包车,中间仅容一辆电瓶车通过:对不起,对不起,余师傅家的孩子被一个骑电瓶车的女的偷走了,我们在帮着堵截。
郑师傅老车站这边就不一样了。去南城,有旅客叫车。不拉不拉,师傅们一个个摆手。平时抢客抢的如打架,今个这是咋的了?旅客们急匆匆的涌出车站,到大街上叫出租车去了。老车站客流量大,几个黄包车师傅来回跑动着,东盯西瞧,注意力都在年轻的妇女和小孩身上了。干啥干啥?一个年轻的妇女一把从郑师傅手里拉回自己的小闺女,大声嚷嚷起来:拉我们家的孩子干啥?郑师傅认错人了。
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码头、老车站,没有出现小榆的身影;大街上师傅们的电话也纷纷打着:没见到。
报案啊!有人提醒。郑师傅开着黄包车就往北城派出所开去。
民警:姓名?小榆。姓啥?姓余。叫余小榆?是。年龄?八九岁吧。到底几岁?我派派,嗯余师傅是奥运会那年春上结的婚……有多高?大概到这齐吧。郑师傅用手比一下胸脯。穿啥上衣?听说是一件破红袄。裤子?不知道。鞋?不知道。对了,头发乱,没洗脸,脏。郑师傅上下比划一下。走丢时间?一个多小时吧。
所长在旁边听完后安排:你和郑师傅一块去医院见余师傅,把小榆的具体情况摸清,尤其是要找到近期照片;你俩到余师傅所在胡同,详细排查;你们几个立刻分头抵达平时地界,进行巡查。我向局里汇报,提前招呼,以便周边沿途及时支援。
民警和郑师傅赶到医院余师傅病房,余师傅已感觉出哪点不对劲,听完民警的话,当时把头深深埋在打着厚厚的石膏腿间,脊背起伏抖动。
爸爸,一个甜甜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余师傅抬起头来,头发乌亮,面色红润,穿着暂新小黄袄的小榆,正怀抱着一束鲜花,天使般向他走来。
余师傅一下子把女儿抱在怀里:你到底跑哪去了?
我被老师接她家里去了,老师送我在外面呢。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朝门外走廊上望去。


晚安
出差是自由的,也是寂寞的。强子行走在陌生的大街上,秋天的晚霞,让云朵一丛丛的盛开,布满高楼大厦间的缝隙,强子把手机举过额头,拍下一组红光乱撞的照片。发往朋友圈,说点什么呢?桃花,桃花,强子脑海里涌出朵朵桃花:“桃花朵朵开。”
走桃花运了?第一个回复的是他的妻子。
明天晚上。他回道,外加一个坏笑。明天一早,他即离开这个城市,返回另一个城市,他的家。
回来请你吃大餐。妻子发来一个微笑。
回到宾馆,刷牙冲澡躺在床上,划开手机界面,十几个点赞的。有一个叫“渡不过去的河”的朋友有一句留言:“还到河边钓鱼吗?”
“渡不过去的河”?谁?
他老家门前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淌在绿树繁花里,春天,鱼儿游到岸边浅滩水草里咬籽,翻上翻下,搅得水啪啦啪啦响。这个季节里,强子除了书包就是鱼竿了。
很少回家了,过年回去一趟,河被拦起一道道坝子养鱼。强子回复。
活水变成死水。万家沟那一段快淤平了,飘满了垃圾,小时候多美啊!对方回的很快。
你是……强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写什么好,他的心在起伏手在抖动。
河对岸那个叫万家沟的村子后边,大自然的厚爱,给它堆起一处高坡,一片桃林,如胭似粉。一个婷婷袅袅的少女端着洗衣盆从桃花深处向河边款款走来……
我给你捞过衣裳?强子终于完成了一句话。
后来,强子到河边是钓鱼,更多的是等对岸那女孩。那女孩总是不约而至,蹲在河边的码头上,带着棒槌,却不捣衣,甚至连摆涤衣裳,轻的像水面落下的一瓣桃花,好像是怕惊动桃林里的蜂蝶,又像是怕惊动宽宽的河床对岸的鱼儿咬钩。其实,从她款款走出,到她转身消失在桃林深处,强子是没钓上过一条鱼的:他的眼,他的心,都没在鱼漂上。
对方长时间的沉默。也许她在回忆,那次她一不小心让水飘走了衣裳,她用手够不着,又拿根竹竿顺水撵,她却一声不吭。强子掀掉衣服,一个鱼跃跳入水中,鱼一般游了过来……
强子焦急的等待着,有一把时间的刀,一刀刀削着他。
你在哪……你在哪……
强子接连不断的发着这条消息。你在哪?像是一直在时空里飞行着,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的地。
他终于等来了几张照片,几张高楼大厦间云朵盛开红光乱撞的照片!只是和强子拍摄的角度略有不同!难道强子在拍这组照片时,她就在他身旁举着手机?
你高中毕业就去南方打工了?是。强子已没有反应的空隙。你已经当上副总了?是。女儿今年小学毕业?是。嫂子很爱你?是。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幸福啊?是。
这些年她好像一直在强子身后站着似的。
你呢?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想见见你,可以吗?你要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初中毕业那晚我一直把你送到家门口,我向你发过誓的,你给我拉过勾的,你都忘了吗?一走了之,走的无影无踪,走的杳无音信,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一句话都不吭,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
我一直不就在你身边吗?紧接着强子的手机上收到一张调皮的笑脸。
强子点下视频聊天,嘀嗒嗒嗒嘀嗒嗒嗒滴……对方手机可能不在身边,建议稍后再次尝试。
发个位置图给我,我去找你。强子不知不自觉地已站在窗子旁边,茫然的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强哥,距离是安全,是尊重,是道德,更是无奈。河,淤平了,桃林消失了,你爱的那个我早已不是现在的我了。牵挂别人是一种痛苦,被人牵挂是一种幸福,谁不改变谁痛苦,谁改变了谁幸福。我会一直为你的幸福祈祷。晚安。随后,这长长的文字后面发来一张图片:一个美女平静的睡在鲜花丛里,呼吸均匀。
晚安?强子的呼吸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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