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古镇 被扒掉的北庙牌坊

2017-08-19

杨帮立

题记:2006年,是淮滨县北庙古镇乾隆谕旨钦定修建的“张氏则原配吴孺人节孝坊”扒毁40周年,父亲嘱我撰文以祭之。我本才疏,恐难承父命,无奈《信阳广播电视报》旧闻版编辑得悉后向我约稿,因率而成篇。
    北庙人没有一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包括我,一直拖到2006年的仲春,白露河沿岸的杨柳爆青了,已是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时节,我才琢磨着怎样来记这条旧闻。
    是啊!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1966年的此刻,北庙的人们正由队长领着过那贫穷、有序、激情的日子。这天吃过早饭,人们没等着队长喊上工,却听到东街有一个外乡人的腔口在大呼小叫:“扒牌坊噢……破四旧……”很像远道而来的货郎在招揽他的生意。这人是北庙的税干部山东人老审,他提着油锤挟着钢钎,肩上还扛着月牙型的刨镐。闪亮的刨镐像一面旗帜,招引着越来越多的人们。与往常扒庙宇不同的是,人群里挪动着老人穿梭着小孩,要扒牌坊了,人们心里或多或少地存着一丝牵挂。走到学校门前,一群红卫兵高喊着口号冲出来,人群里的热情陡然升温,大家很快来到西街这座乾隆谕旨钦定修筑的“张氏则原配吴孺人节孝坊”下。
    精美、壮丽、巍峨、雄伟……这些词语用在这座牌坊上都显得苍白无力,一句话,一位封建帝王亲下谕旨挑选工匠耗资数万两黄金白银修建的牌坊能有不好的吗?牌坊原是为张家儿媳所建,这位对棺磕头、守“望门寡”的吴家姑娘,未出嫁时她的“夫君”就去世了,她一到婆家就注定成为寡妇,但她无怨无悔,勤俭持家,而且终身未嫁,这在那个朝代是备受封建士大夫称道的贞节啊!据说,她家中有一位与她年龄相仿却由她照养读书的小叔子对她有着“恋母”情结,多少大家闺秀都不愿接纳,非嫂不娶。一日,嫂子把他叫到面前,暗香浮动间拿出三把酒壶,从每把壶里酌出一杯酒来,让小叔子一一喝下后,问:哪杯最美?小叔舔舔舌头,说一样。嫂子说这三把壶分别是金、银、铜做的,壶有优劣,酒是一样啊,忘了我,发愤读书取功名去吧!后来她小叔子发愤读书,果然在京城做了大官,并联合张家在京做官的人给皇帝上奏,请求给他的嫂子立牌坊,皇上准奏,这就是修这座牌坊的缘由。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当载着圣旨载着工匠的官船威风凛凛地停泊在白露河重镇北庙码头时,商贾云集的北庙该是怎么的一种欢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朝北吞吐着白露河灵气的北庙大门,又在庙旁的朝阳寺、城隍庙、水月庵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南面的魁星楼下,敲敲挂在那棵千年大桧柏上的钟鼎,掐算着有多少赴京赶考的举子临行前在这里祭拜,从而金榜题名步入了前朝今庭。积淀着厚实文化的北庙让这批工匠们刹那间找到了感觉,创作的灵感在脑海里闪动,艺术的天才开始在北庙牌坊上迸发出来。从此,张家一槽大猪吃完了,一槽小猪又长大了,五槽猪吃完了,这只官船还在逆流而上,来到白露河源头大别山深处的某座山岭旁,把那里经过工匠精心挑选质地优良打磨成型的青石板运往北庙,堆满石料的西街叮当叮当的雕凿声不绝于耳。自愿前来筑土的乡邻们,赤裸的脊背上滚动着硕大的汗珠,那汗珠在阳光里闪烁,穿过时光的隧道,似乎一直灼伤着今天我们的眼睛。如今,我们用呆滞的目光再寻觅北庙牌坊的角角落落,仅剩下当年移土建牌坊时挖成的两方大塘了,像两口张大的嘴巴,欲说无声啊!
    这座过街牌坊的底座是由4个石狮子和4个石象尾尾相扣而成的,老审把钢钎插在扣缝里,几铁锤下去,靠东北角的那只石狮动了一下,老审肯定地说:能扒掉。一个小姑娘哭了起来,说别扒牌坊,扒了,我的摇钱树没了。大人们笑了,抬头看看第二层圣旨楼上的那棵春风还没来得及吹动的小梓树,说肯定是鸟虫子屙的树籽长的,要不,那没水没土的它咋活了呢,奇!更多的人谈论的是,这棵小梓树是北庙的摇钱树,谁谁谁清晨曾在牌坊下拾到钱。小姑娘的哭声引起一位红卫兵的不满,他跑过来粗暴地脱下小姑娘穿着的小花鞋,嚓嚓两剪子剪了,狠狠地说:“妈的四旧,谁家的小孩还敢穿?”
    怎么扒呢?人们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是这样的力不从心。人都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 ,这么多臭皮匠暂时还没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大家围着牌坊瞎转悠着,争论着两边立柱上乾隆恩赐的对联中某个字的读法或写法,臆断着对联的意思。再抬头看看二层楼上,或镂空或浮雕或立雕的24幅忠孝图,有八仙过海啦文王访贤啦孔子游学啦孟母三迁啦王祥卧冰啦岳母刺字啦……再仰面瞧瞧三层上,有鹰膀打扇、虎乳喂奶的婴儿,有松下围棋、松子正拌棋子落的学弈图等等……四旧么,要抵制,也没谁敢说这图有什么趣味。至于牌坊周身雕满的百花图呀百虫图呀百鸟图呀百兽图呀,还有那各种戏剧脸谱造型、斧钺钩叉兵器、百业人物劳作场景,以及间插着的篆隶行楷书法等,管它栩栩如生管它惟妙惟肖管它潇洒清秀管它刚劲圆润,扒就扒了吧!这时,有两位外来的红卫兵围绕楼檐上穿梭的燕子打起赌来,一个说是真的,一个说是假的。艺术品过于逼真,人们往往想象人是做不出来的,于是就依托于神话了:负责打造铁燕子的工匠打造的成品总不能让总监满意,挨了几次重罚的一个黄昏,一个衣衫褴褛烂疮流脓的老者倒在张家门前,这位张吴氏把老者搀扶到正堂,为他清洗敷药熬汤喂饭,到了第二天清晨,老人踪影皆无,满堂扑棱棱翻飞着铁燕子。
    队长清了清嗓子说:“快晌午了,没办法,过几天再扒吧。这石头都是打磨成公凸母凹槽咬在一起的,说不定动后哪一块轰的倒了,不砸死人才怪呢,去锄地,别再耽误工了。”
    “把过河绳弄来,栓在楼顶上一拉不就倒了吗?”人群里有个人喊叫。为他的睿智响起了一片稀落的掌声,人们用当地的方言“十二能”称赞他,他得意洋洋,很快带帮人到渡口抬来了那条普渡众生功德无量的过河绳。
    又一个难题出现了,十几米高的牌坊谁能上得去?大家起哄,抬着老勤的屁股把他架在石象上,理由是住在牌坊边的他小时候常爬牌坊掏鸟蛋。暮春时节,大的小的白的花的……成群的鸟儿朝唱暮和,忙忙碌碌,隔不几天掏上一遍,就能收获半柳条筐。老勤不干,队长说奖他一只铁燕子,拿到铁匠铺就能打几把粪叉呢。不知怎的,从第一步起老勤的腿脚就在发抖,使出吃奶劲才爬到二层,手攥在岳母刺字的断针上,他喘口气说:“谁知道这针是咋断的?是日本鬼子机枪扫的。”人们应和着奚落老勤:“就你老勤多穿几个破小袄子知道,问问北庙三岁的小孩哪个不知道?”
    老勤说的这个日本鬼子叫田中角荣,就是后来当了日本首相的那位。在1940年那场血腥的侵华战争中,田中角荣曾来到北庙,身为小队长的他在牌坊下静静地听了翻译官的讲解。不知是牌坊历史本身的感染,还是岳母刺字的故事震慑,总之,中华民族的神圣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自卑或自惭,他突然举枪朝岳母刺字的针尖猛扫一梭子,转身带人去文昌宫里炸了几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和龇牙咧嘴的罗汉,而牌坊却能幸免于难,这不能不说是人造的神话。1972年作为日本首相的田中角荣,紧步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后尘访华,据说他在谈及对中国的印象时,曾谈到河南境内有一个叫北庙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牌坊让他记忆犹新,并表示在适当的时候再去看看。中日友谊刹那间在白露河畔交融了,北庙瞬间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等政府层层电询而来,这座没有毁于战火的北庙牌坊却被我们自己搞得灰飞湮灭了。一座古老的牌坊,一头连着一位中国封建皇帝,一头连着一位外国首相,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老勤不偏不斜地把过河绳栓在牌坊上的一道尺余长的红漆标记正中间,这标记是建国初中国地质水文勘测队从黄河入海口一路测来的方圆数里的海拔准记,因它的消失,上世纪80年代初勘测队又重新踏上千辛万苦的旅程。我问过很多参加了拉牌坊的人,他们的说法完全一致:绳很长很长,人很多很多,有的根本就还没摸着绳,只是一带,轻轻的一带,牌坊就轰然倒了,一直砸到数米外建它时筑土挖的大塘里。我也问过一位北庙藉的老军人,他十分惋惜地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不少牌坊,有一座能与北庙牌坊相比的,你把我眼珠子抠掉当鱼鳔踩。”
    据说倒塌了牌坊后,北庙人并没有感到什么,只是孩子们去野地里挖野菜或拾草的时候,看不见牌坊顶了经常迷路。是啊,历史何尝不是经常迷路呢?创建一个文明是何等的艰难,毁灭一个文明又是如此的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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