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保章:蝉

2017-08-29

    曾几何时,蝉便是夏的标签。炎炎暑季,若没了终日蝉鸣,那算不得夏的。
    蝉在我们这也叫作知了。立夏仆始,伏气初上,淮河两岸的湾地仿佛一夜之间便奏起了百树的知了声。清晨,未睁开双眼,先闻到的不是晨岚,不是炊烟,是知了,惊醒了向晚的梦,却又对它怪降不来。午后每每是那样的酷热,鸡拉搭着翅膀,狗伸长了舌头,人也离不开室内的阴凉,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那满枝的高歌。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唱到日暮,唱到三更,不歇亦不眠。
    大多数村里长大的孩子都学过捕蝉的,比不了螳螂,倒也学得几分。辨声,寻觅,埋伏,伺机,出手而中,快乐的是个中的乐趣。听大人说知了是害虫,专吸树汁,我们也就问心无愧,好似为民除害一般,将“生擒”的虫儿细细把玩。捏住鼓膜区分“老哑”和“老叫”,剪去蝉翼任其爬行,丢进水里看它扑腾……把玩过后,有放生了的,有喂食鸡鸭的,也有自个烧了吃的……这些大底算是童年的记忆吧。
    然而,烧熟的知了是没有油炸的“毛猴”好吃的。我们管知了的幼虫叫“毛猴”或是“知了猴”,太阳落山的时候,它们从沉睡的大地复苏,脑袋顶出一个个小洞,仆出地表即爬向最近的树木或蓬蒿,然后在半腰蜕化,振翅而去,留下空壳悬挂在那儿。起初,没有人想到它也会是美味,只道是个其貌不扬甚至可谓丑陋的虫子而已。不知从何时起,据说城里人视之为饕餮且价格不菲,遂有人前来收购。于是很快,便因此派生了一个词,名曰“逮毛猴”。
    我一直认为这个“逮”字用得妙,一词兼有捉、抓、捕之意,然而却不是那么阳春白雪,从乡人口里出来倒是朴实的恰到好处。
    骄阳已下,流火未尽,天几擦黑。蝉声兀自,夹杂着些许不知名的虫蚁。一道道或白或黄的灯光乍起,白的矿灯,黄的手电,早抛下碗筷的男女老少像蛰伏了一整天的警员,步履匆匆,火眼金睛,只为逮住一个个朝思暮想的贼人。废弃的饮料瓶、油漆盒此刻也派上用场,扎上两个孔,穿个铁丝或者渔线,拎在手里,的整装待发。
    小树林里,一圈一圈,赶趟似的。俄而有人高呼 “我又逮了一个。”有人喊道“快回家给我拿根竹棍,咋爬恁快!快点,够不着啦。”“这么快,扎膀子了都。”“拿着,也可以卖。”有大人喝道“别去草深的地方,有长虫!”.几圈下来,有人打招呼“婶子,你逮了几个?”“俺奶,逮几个啦?”“我才逮……”“今个好像不多阿。”“好好逮,明个卖钱给你买书包。”.又几圈下来“多少?”“多少多少。”“笨蛋,我在你后面远远就看到一个,你都没看着。”“哈哈哈”.
    一个多小时以后,慢慢的灯少了,人稀了。“转不着了,回吧”“嗯,没了”“谁能守谁发财吧”......每每这个时候,八九十的老妪,四五岁的孩童,男女老少们或满载而归或垂头丧气,各自收工打道回府。彼时,被人声压制的蝉鸣又上来了。
    第二天,天始亮起。“收鸡拉猴啦!”“收鸡拉猴啦!”村口已早早围做一团,塑料瓶、脸盆、罐子里金黄一片,泡了一晚的毛猴格外好看。小贩开始清点乡民们向晚的成绩。自然又是一番评论。“哇,你昨天那么厉害?”“哪里哪里,好几个人呢。”又或者说“前天没卖,攒的。”……有人凑近小贩“我这个才乍口一点,收了吧。”旁人就附和“就是,就是。”“好啦,好啦,算了,加上这个,你的一共多少个,给,钱。”于是得了钱的人欢快的走了,又一拨人重又围了过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毛两个,一毛一个,一毛五一个,两毛一个……毛猴渐已稀少,据说快被逮完了吧。是啊,四年方成,蝉龄不过短短几日,似乡亲这般逮法,又有多少是尽头呢?
    寒蝉凄切,我已不再关心毛猴,一同逮毛猴的小伙伴也已天南海北,只是偶尔听到窗外蝉鸣,无端怀念昔日蝉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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