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洲小小说二题

2018-06-08

红“二皮”

正月初五,农村人叫做“破五”,“破五”也是一个小节日,乡下人要给石头烧纸。
这一天,牛牛的爸爸、妈妈都起得很早。牛牛知道,在这之前,爸爸、妈妈都起得晚,都是爷爷、奶奶催着、喊着,他们才慢慢起来吃饭。今天起得早,牛牛有些不适应。恋恋地抚摸着妈妈的乳房,不让妈妈起来。
妈妈告诉牛牛,说今天石头过生,爸爸要放炮的。“噼里啪啦——咚!”,妈妈学着炮仗的声响,对牛牛说:“快让爷爷带你出去,放过炮了再回来好吧?”
牛牛怕放炮,一放炮他就得躲起来。爷爷说:“爷爷带牛牛去看鸟好吧?”
牛牛同意了,妈妈给他一袋“小熊”饼干,说:“快跟爷爷走吧,爸爸要放炮了!”
村庄附近有个湖泊,面积不大,可每年冬天就有一些水鸟聚集在这里。牛牛喜欢鸟,看见鸟就叫、笑、跳。牛牛两岁了,也很聪明,可就是表达上有点问题,只能似是而非地叫“妈”、“爸”、“爷”、“奶”这几个单词,双音节以上的句子还说不出来。
看完鸟,牛牛饿了,要回家喝奶。牛牛是喝牛奶长大的。他的妈妈生下他半年就去广州打工了。
回到家里,牛牛并不急着喝奶,而是满屋子找妈妈。当然没找到。爷爷问:“牛牛找啥呀?”
牛牛说:“妈、妈、妈。”
爷爷说:“你妈妈走了,打工去了,以后还是爷爷、奶奶带你玩儿。”
牛牛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接着又是一阵乱找。他们家有三间平房,还有两间厨房和过道。院子里还搭建着一个大棚,里面放着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和几件农具。牛牛把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不见妈妈。牛牛跟妈妈亲,跟爸爸淡漠,所以,牛牛只找妈妈,不找爸爸。牛牛哭着找着,最后看见床头柜上扔着一只红色乳罩,牛牛忽然不哭了,口齿不清地说:“皮、皮、皮。”
奶奶跑来看看,说:“皮?啥皮?这是妈妈的奶罩。”
牛牛还说:“皮、皮。”
爷爷看看,说:“麻将牌里的‘二筒’,叫做‘二皮’。村里年轻女人都把奶罩说成‘二皮’,牛牛咋知道了呢?”
奶奶说:“那还用问?儿媳肯定说过‘二皮’,牛牛听见了呗!”
牛牛确实听见妈妈说“二皮”了。牛牛还不止一次听妈妈说“二皮”的。牛牛跟妈妈一头睡的时候,妈妈睡在中间,牛牛睡在妈妈的里边,爸爸睡在外边。牛牛要摸着妈妈的乳房才能入睡。可妈妈戴着红色的乳罩,他的小手怎么也插不进去,爸爸就说:“老婆,你还不把二皮摘下来!”
妈妈说:“不戴二皮就觉得空落落、凉飕飕的。不摘!”
爸爸就翻身起来,强行摘掉了妈妈的乳罩。牛牛乐了,一只手在乳房上摸来摸去。爸爸也是这个毛病,牛牛摸左边的乳房时,爸爸就摸右边的。牛牛不让爸爸摸,爸爸说:“这孩子过河拆桥,我给你方便了,你却要独占。”
妈妈说:“我就知道你有私心。”
牛牛从此知道了妈妈胸部戴着“二皮”了。
牛牛找到了妈妈的“二皮”,便不再哭了。他把红“二皮”的背带挂在脖子上,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个挂着望远镜的将军。
从此,牛牛就没有离开过这个红“二皮”。夜里睡觉,脖子上也得挂着红“二皮”,奶奶给他摘掉他就醒,醒了就哭;白天,他戴着红“二皮”出去玩儿,爷爷、奶奶当然不让他出去,他就撒泼。牛牛撒泼最让爷爷、奶奶头疼,睡在地上打滚,就是不起来。牛牛戴着红“二皮”,爷爷、奶奶就不好意思带他去人多的地方了。因为村里的人看见爷爷拉着脖子上挂着红“二皮”的牛牛,就说爷爷不正经!爷爷也不好解释什么,奶奶要是在身边呢,就说:“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儿!”
有人问:“咋回事儿?”
奶奶说:“俺也说不清。”
现在,牛牛的爷爷、奶奶最担心就是牛牛将来要上幼儿园了。孩子脖子上挂着红“二皮”怎么上幼儿园呢?


残局

老吕喜欢下棋,但他自从退休后来到儿子这个小区带孩子,就没有下过棋。原因当然是带孩子没时间。不过,小区里有家棋牌室,他也去看过两次,觉得来此下棋的都是“臭棋篓子”,没一个他能看上眼儿的棋手。这不是老吕自负,他是研究过古谱《梅花泉》和《橘中秘》的,善用五七炮和屏风马。在全县教育系统象棋大赛中,屡次拿到第一名。
这一天是周末,儿媳妇和儿子带着孙子去游乐园,老吕得了这个空隙,跑来棋牌室,站在人家的背后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老吕明白这个古训,他只是静静地看。这一看,他看出了面朝南的那位老头不是平庸之辈,而面朝北的那位黑胖中年男子根本不是对手。中年男子连负三局,遂起身离去。
老吕手痒,要与老头杀一盘。室主指着老头介绍说:“这位是市象棋协会的刘副会长,人称‘八步断肠散’。今儿我特意请来‘坐庄’。与他过招,平手就算你赢!”
老吕不语,只管摆开棋子。刘副会长也就正襟危坐,与老吕对阵。双方行棋至中盘,局面复杂,都不时地长时间思考。这时,双方才知道对手的实力,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老吕进七路炮,打掉老刘的一枚卒子,局面立即有所好转,老刘再次陷入长考。这期间,老吕稍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邻居老马站在身边。
“有事吗老马?”老吕问,他知道老马不喜欢下棋,并且从不来棋牌室。今儿来了,肯定是找他的。
老马说:“想找你借一样东西,不知有没有?”
“啥东西?”
“起子,空心起子。”
老吕与老马是“对门”邻居。老马住三号楼,老吕住九号楼,他们两家隔着一条马路,正好是门对门,窗对窗。他们俩还都是信阳老乡。他们家乡话,把“螺丝刀”叫做“起子”。“空心起子”,是“公牛”插座螺丝钉的专用工具。老吕说:“你还真问着了,我家正好有这样的起子。你啥时候用?”
老马说:“我家插板可能灰尘太多了,一打开开关,就跳闸。我想用空心起子把它卸开,擦一擦灰尘。不过,你正忙着,我还是等你下完棋再用吧。”
老吕说:“这一盘恐怕也得俩小时才能下完。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去拿,就在我睡的那个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老马。
但老马没接,说:“这不行。我怎么能拿你家的钥匙呢?”
老吕说:“我相信你,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快拿着,别耽误我下棋。”
老马咂咂嘴,还是接过钥匙,说:“用完了我给你送来。”
老吕与老马相互串过门的,彼此都熟悉房间布局。老吕说:“不必了,就放你屋里,我完事儿了去你家拿。”
老马不再说什么,拿着钥匙出了棋牌室。
这盘棋下到最后,老吕占优,比对方净多一枚大子——车。但一车难破士象全,双方握手言和。打成平手,二人均不甘心,重新摆子再战。
下到黄昏时分,进入残局,纵观棋势,老吕剩下双马一兵,士象全;老刘剩下一马一炮一卒,士象全。老吕兵种单一,明显劣势;老刘兵种稍齐全,占据优势。但老吕经过慎重思考,决定兑掉老刘的炮。这样双方都剩下马和卒,可以打成平手。以下老吕准备“马三进五”,兑掉老吕的士角炮,老刘如“逃炮”,则老吕“马五退七”,踩死老刘的卒子。老刘少一卒,优势全无,也是和棋。正在这时,老吕口袋里的老人机突然响了,巨大的声音,把二人吓了一跳。老吕掏出手机,问:“啥事儿子?”
电话那边的儿子火气十足地问:“在哪儿呢还不回来?”
老吕答:“正在下棋,一会儿就完,完了就回!”
儿子说:“别下了,立即回来!”
老吕问:“这么急,到底啥事儿?”
儿子说:“家里被盗了!” 
老吕大吃一惊,急忙对刘副会长说:“对不起,我得回去看看。”
老刘当然也知道和棋的可能性很大,巴不得半途散了。但他却说:“八步之后,我必占优,你就不能再等等?”
老吕说:“你能看八步?我最多看六步。”
老刘说:“我有个外号叫‘八步断肠散’,你忘了吗?”
老吕“奥”了一下说:“下次领教。”说完就走出棋牌室。 
到家之后,老吕看见儿媳阴着脸,嘴巴噘着,便小心地问:“象丢了还是卒丢了?” 
儿媳不语。
儿子说:“你还好意思满嘴棋语?我问你,你咋把钥匙随便给马山呀?”
老吕问:“到底啥东西丢了?”
儿子说:“这次没有被盗,我们是给你敲敲警钟!”
老吕火了,说:“没有被盗你叫我干啥?一盘棋还没下完呢!”
原来,儿子、儿媳刚进屋,邻居老马就来送钥匙和起子。儿媳当时没说什么,老马走了之后,她开始数落儿子。儿子生气了,找来老爸撒气。
老吕被数落得一头火气,说:“都是邻居,他拿了我家的钥匙又能怎么样?看看屋里少啥了我叫他赔!”说完,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小花池上。 
儿媳说:“现在没少,不代表以后也不少!”
儿子附和着说:“就是!以后东西没了你找谁?”
老吕说:“远亲赶不上近邻,近邻赶不上对门!我不相信老马是那号人!”
儿媳说:“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人家不是那号人?”
儿子说:“就是,你又没有火眼金睛,能看出谁是白骨精?”
老吕说:“棋下错了,向对方服个软,可以悔一步。这事儿做错了,咋回头?”
儿媳说:“马上换锁!”
儿子说:“好好,我打电话找个换锁的师傅。”
说完,跑门外看墙上的小广告,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打通之后,儿子问:“你在哪儿住师傅?”
对方问:“是破门开锁,还是换锁修锁?”
儿子说:“换锁。”随后又说了地址。
不大一会儿,老马提着一个小工具箱出门了,隔着马路就朝这边喊道:“老吕,俺儿子说有一家要换锁,原来是你家呀?”
老吕的儿子当时十分尴尬,结巴着问:“马叔,你、你会开锁?”
老马说:“破门开锁,干不动了。俺儿子开个店,破门开锁都是他的事儿。我只能干换换锁芯,修修坏锁这样的轻活儿了。怎么?你家的钥匙丢了?”
儿子说:“是啊,换锁芯要多少钱?”
老马说:“我们是邻居,换个锁芯要啥钱呀!我免费给你换!”
儿媳小声对儿子说:“你傻逼呀!人家就是干这行的,换了锁芯有屁用呀?”
眼看老马就要走到门口了,儿子急忙向老爸求教:“老爸,马山就要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老吕还在想着那盘棋,喃喃自语道:“‘马三进五’兑,他‘兑炮’也是和,‘逃炮’也是和。”
儿子问:“马山进屋还‘对’?逃跑?你是说‘搬家’吧?”
儿媳接一句:“跟开锁的做邻居,也只有搬家了。天天担着一颗心,这日子咋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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