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栋:芝麻包

2018-06-13

   天宝今年八岁了,脸整天脏兮兮的,像一个掉进青灰窝里又拣起来的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的总是洗不干净。他上了三年学前班了,还没升上一年级。天宝家现在有六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和天宝。其实常在这个家生活的只有五口人,天宝的妈妈是天宝爸花钱从缅甸买回来的女人,她有时住在缅甸娘家好几年也不回来一趟。听说二零一六缅甸爆发了战争,她跑回来住过一阵子。天宝爷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死的,天宝爹从小得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左手臂活动不便,腋下总像夹着一不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左腿走路一拐一拐的,膝关节像是装上一根弹簧。只知道他姓任,不知道他的名字,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跩手。跩手家里穷,人又残疾,想娶个人成家过日子不容易。一晃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眼看着一辈光景就要过去了,还想在世上留个人根,无奈之下跩手拿出多年的积蓄,托人花了二万六千块钱从缅甸买了个女人。说好是二万五的,后来领人时,线人说要二万六,跩手不想出,线人说:“二万六就二万六吧,现在说个人不容易。人家好胳膊好腿说个人,下彩礼还得个十万八万的呢。何况你是花钱买人,买条牛多少钱?”听了这话,跩手心一横认了。二万六就二万六,掏。
    跩手的钱没有白掏,这个缅甸女人嫁给跩手四年生了三个儿子。他们是:天赐,天宝,天意。第五个年头这个缅甸女人就回了缅甸娘家不回来了。像个下完蛋的鸡。
    跩手妈七十三岁了,领着三个孩子确实没有一点办法,只好让跩手把天赐,天宝送到公立幼儿园上学,那里条件差,收钱少啊!天意不到两岁,上不了学,只用一根粗火麻绳打成套,束缚住肩腰像宋时犯人戴的夹,拴在院子里的枣树根上,把枣树四周收拾干净,以任他在地上爬。她好去离她家不远的板场拣小板晾晒,一天挣个拾块贰拾的贴补家用,她哪有时间呢,隔不一会就得回家看看拴在枣树下的孙子。
    五月天长,太阳还老高,学校已经放学了,天赐走在前头,天宝跟在后面,跟在天宝后面的是三条半大不小的狗,这三条狗说起来也可怜,出生后还没满月,它们的母亲被坏人药死了,天宝同情它们,可怜它们,照顾它们。天宝知道它们小不会吃东西,就用自己拣破烂卖的钱给它们买奶粉喝。渐渐地大一点了,天宝又常常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分给它们吃。冬天下雪天冷,天宝就把它们抱到被窝里和他一起睡。再难好歹算过去了,现在它们差不多快长成大狗了,虽然生活可以自理了,但它们还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天宝。天宝上学它就在校门口卧着,等天宝放学。天宝放学,它们就一起跟着天宝后面尾随回家。阳光照在狗们身上,狗毛黑亮黑亮的。天宝一边走一边向他家的狗们,抛喂着他从学校垃圾桶翻来的辣条。为了这三条狗,为了翻学校的垃圾桶天宝没少挨老师的整。
    天赐和天宝开开大门,把弟弟天意从绳套里松出来,到他们家后面,岗坎下面的王奶奶家去玩一会。他们差不多天天都是这样。他们知道王奶奶疼他们,吃个青蛙,冇不了他们一个大腿。王奶家门口是一个平展展的稻场,现在虽然用不着在上面打谷子了,但夏秋时节晾晒收割机收割的小麦,稻谷,玉米,杂豆什么的还是大有用场的。场边南边是一行官杨树,天宝约过,有的树他两手抱不过来。这行树的南边是一条向东西延伸的小路,路边浅绿的青草中开着各色的小花。路坎下是条水深不及一米的小河,河两边长着青青的游草,头鹅的像马,想伸到对岸去,水清得能看到游草的根。河心里冷不丁会生出几片睡莲叶。
    王奶家大门有一扇是开着的,厨房里的地锅冒着炊烟,天宝一看就知道王奶奶又在蒸手工馍了,要么是细粉包,要么是芝麻包。天宝最爱吃王奶奶包的芝麻包,那个香,那个甜叫天宝说不好,就知道好吃,吃了还想吃的那种。
    天赐,天宝,天意站大门右边,肩扒着肩伸着小脑袋,踮起脚尖往院里看。是几只等待哺乳的燕子。三条狗昂着头卧在他们身后的地上。“一伸头,一伸头的是天宝吗?”王奶奶去堂屋看蒸馍时间到没,看见了他们。“王奶奶是我们”天宝说。王奶奶从屋里拿出一个芝麻包递给天意,“来,天意,你小你先吃。天赐,天宝你们等一会。上一锅子被你叔婶带街上去了,留两个,我吃一个,这不还剩一个了。这锅马上就好。你们先到场里玩一会,等着。”
    “天宝,我们去河边看看有没有鱼伴子,昨天我还看见一条大乌鱼领着子,浑喽一下就不见了”。天赐和天宝来到河边看鱼,天意吃着芝麻包。香甜的气味飘到天宝鼻孔里,“天意,来,哥咬一口”天宝说。“一小口”天意说。天意把馍送到天宝嘴边,天宝忍不住张开大嘴咬了一口。天意看到手里的馍少了一半,嘴一下子撅起来,噌一下,把手里的芝麻包扔到了河面中间。天宝一看天意把手里馍扔到河里,他两臂一并,两腿一挺就扑到河里,平静的河面被天宝身体一撞泛起波澜,把本可伸手就能够着的芝麻包冲出老远。天宝生下来都没下过水,是个旱鸭子,扑到水里就往下沉,沉下去又冲上来,像打墙的夯。没扑腾几下就脸朝上漂起来,这时,狗三条像射出的箭,几乎是同时扑到水里,一只狗钻到水肚子里挺着天宝的腰,另外两只狗用嘴咬着天宝的耳朵往北岸上拖,天赐这时才愣过神,手伸过去拉住天宝的手往岸上拉。天意吓的哇哇直哭。“咋了、咋了”!王奶奶听到天意的哭声从厨房里跑出来,王奶奶奔到河边,看到三条狗和天赐刚好把天宝拖上岸。“这是咋了,这!是咋了”王奶奶话有点说不清了。天赐将事情经过给王奶奶说了一遍。王奶奶说:“都怨我,都怨我。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们奶奶咋交代幺!”。天宝爬起来,用手摸摸头,“王奶奶,我想吃芝麻包”“有,有!我刚蒸好。还没来的及出锅呢”。三个孩子和三条狗又回到王奶奶的门前。王奶奶从屋里端出一灶头芝麻包。说:“天赐,天宝,天意,奶奶今天让你们吃好。自己拿,爱吃多少吃多少。天赐舍不得天意扔到河里的半垃芝麻包,回家扛了根长竹竿去勾。”三条狗竖着耳朵,看着王奶奶。有一条狗猛地打了个寒颤,溅了王奶奶一身水。“奧!只顾说了,把你们给忘了”。王奶奶从灶头里拿出三个芝麻包,分放在三条狗的面前。狗们向王奶奶摇起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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