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华:谁的村庄

2018-08-15

 来源:河南信阳•南湖作家沙龙

〔编者按语〕

        这是乡土散文代表作家王新华归乡劳作中不断发现的乡村,文中展示的现实乡村图景,锐利而深沉,平静的叙事中满怀忧思,一事一物皆发人深省,隐于纸背的呐喊,振聋发聩。

信主

豫南这里,年三十家家都上地,上坟地,放炮烧纸,跟老祖宗一起过年。下午两点钟以后,地里都是三五成群的人和一堆堆烟火。鞭炮声挤压在空气中,一秒的缝隙都没有,一直接着年夜饭。

这几年过年儿子侄子都没回来,上地只有我跟父亲。父亲八十多了。麦地边的小路上,我让父亲㧟着纸筐,拿着竹竿。父亲佝偻着身子,真的老了,像个就要倒塌的老屋。我走在后面,拍下照片。

在地里,父亲应该看到了自己的那个地方。是娘的东面还是西面呢,前面是哥。

今年上地,就我一个人了。父亲不来了,他信主了。

在苏州我就听说父亲信主了。就是跟着村里一些人活动活动。在谁屋里,有谁讲讲,一起唱唱。信主在赵庄起码有三十年了。当时地分了,生产队大队公社都没了,没啥好信了,心空了,主就来了。从国外。直到今天,外国的总是好的。佛主早从西天从国外来了。信佛要吃斋行善,不杀生,谁受得了。

信主了,就不参与“迷信活动”了。不放炮,不烧纸,不戴孝。当下就有了与这个世界的对话方式,祷告。

几十年过去了,主跟村庄一起变老了。主也进了城,去了有钱的地方。那里有正规的房子,尖尖的顶子,指向天堂。现在,赵庄信主的再不见一个外村的人。过去很热闹,有一半外面的人。 这罢集的光景里,父亲信主了。

我家是父亲一个人出来给人放牛,四九年土改在这里的外来户。这里没有祖坟。只有哥跟娘。他们躺在这里也好些年了。每年我们和父亲都会在这里烧纸。可是,父亲今年不来了。

人生最后的日子,父亲信主了。

这时我才看到,父亲的信仰,就是没有信仰。



清明

今天清明。

这些年,清明节在中国的传统节日里一家独大,坐上了法定节日的位置。清明节要干的事,几天前,十几天前甚至更早已经完成。今天什么也没有了。在外出和上班的今天,只能如此吧。

今年我没出去了,父亲年纪大了。我就是要把清明放在清明。也是奢侈一回。

过去的清明,地里活还不忙,女人不紧不慢地烧着早饭,孩子还没起来,男人一个人带着一把铁锨,去了坟地。在坟头上,他光了几下子,就是去两下子野草,添两下子新土,就走了。有的人也烧几张纸,放一挂鞭炮,才听到就没有了。

这时的清明,跟它前后的春分、谷雨一样,就是个节气。这里人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还说,清明湿了老鸹毛,收麦水里捞。

今天的清明,我却像个装在笼子里的猪,有些惶恐了。我不敢像平时那样,对网友随便招呼、问好了。网页上会跳出来标题:清明节攻略。好像清明节是圣诞节、情人节,以前没有过过。攻略里有一条说这一天不能走亲访友。想起几年前的这一天,我利用在家的机会,到家里看望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师。

前天我就看了预报,清明有雨。今天起的早了一点。天自然是阴的。吃饭的时候才七点,雨忽然就下来了,很大。坏了。坚守是有代价的。

本村的连襟在参加丧葬服务,村里人说是在“抬人”。现在,哪庄都找不够一班子大工(抬棺材的)了,就有了专业队,领头的一年十几万。连襟说,哪个哪个,几个儿女都在外面,老头在家里死了几天人才知道。哪个哪个,臭在屋里了。

清明节来了,我敢肯定,这些儿子会有人从千里之外坐车或开车赶回来。

因为路远,所以隆重。

清明节已经成为一种消费,经济支撑下的道德消费。


贫困户

早饭后,门口菜园的边上。

园子里就是小菜,乡下人过日子的东西,不是别的。只有我成了有钱人或者城市人,它才是绿色食品。

老三又过来了,接送小孩上学,开着电动三轮。

没想到,这事成了一个数学问题。一开始,有人说现在小孩上学真麻烦,大人见天也要跟着跑两趟。有人说,不对,上午下午,是四趟。最后又有人说,不对,学生是四趟,咱们是八趟!仔细一想,一趟不少。

下雨才晴,泥巴路被轧了三道深沟子。车子走不动了。老三下来了,使劲地往上捧着车把,想把前轮从沟子里抬上来,改弦易辙。

赵庄几十户人家,贫困户有两家,老三家就是一个。

老三怎么就贫困了?老三比我大了不少,小时候是赵庄的孩子王,领着一群孩子去上学。那时,他在看《连心锁》,这是一本抗美援朝题材的长篇小说。路上我们紧紧地挤着他,听他讲书里头的故事。现在我还记得主要人物有许哲峰,方伟。后来,他一直上到高中毕业。这是七十年代末。村庄上的高中生,是秀才。现在有一个口号:扶贫先扶智。我不知道老三哪一点比人家傻,比那些来扶贫的人傻。

要说贫困,赵庄没有一个人吃不上饭。现在就是吃的东西不值钱。一个人在外头扫马路,他工资的一半买米买面,也能养活住十个人。要说不贫困,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工资房子都买不到一平方。赵庄人,谁不贫困?

贫困可怕,贫困户却是好东西。赵庄人都想是贫困户。不但有几个钱,有的地方还设有贫困户窗口,办事都不用排队,上学的孩子也是免费。我们这一带,家家都贴着两张扶贫主题的画,上面发的。老三家是不富裕,这样的人家村里多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能成为贫困户,与兄弟在市里工作不无关系。贫困户不光有一些钱,也有了面子。

我见到几个有公职的人,他们都说了两个字:扶贫。计划生育没有了,扶贫就是头等大事。老三是贫困户了,在一定的年限内,他一定能“脱贫”。

老三抱住车把,把车头往上拉,一下,两下,三下……

我也急了。几岁的孙子就在他开车的地方坐着,为什么不教他下来?就是帮不了忙,车头总轻一些吧!

可是,孙子就在那摇摇晃晃地坐着,看着爷爷把车头往上拉。

我终于稳不住了,朝他们走去。从后面推一把,三轮车就走了。

走到后面,车篷里两个学生正露着头,没事一样。他们该三年级了吧。这么大,我已经背草筐了。

我不应该惊奇。老三是送学生的,车篷里肯定有人。他们在学校里不要钱了。

这个车子我没有推。我也推不走。我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村庄电影

三月的一个晚上,丢下饭碗,父亲还在吃。上床还早,我去串门了。

女主人从外面才回来,她说,咱庄又放电影了。

这些年在苏州打工,村庄放电影的事,没见过。小时候在赵庄是看过的,有一回在稻场里放《金光大道》,上下两集,几个庄的人都来看。

她这样说,我就起来走了。

回到家里,父亲吃过了。我说,咱庄有电影,就出去了。不知道他看不看。

从女人到我,都没有说电影在哪儿。我们都知道。

我到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电影开始了。

这是村子西南角的一个卖部,靠着丁字路。这里还卖着一点化肥,旺季还收点粮食,有场地。平时,附近村庄的上了年纪的人就在这里玩牌。赵庄的人气就在这儿。

我在后面拎一个板凳坐下。

我的前面,只有三个观众,并排坐着,是几岁的小孩儿。这家就有两个。闺女儿子都离婚了,都出去了。

又过来一个妇女,领着一个小孩,在我前面坐下。这里不缺几个凳子。天已经黑透,眼前只有屏幕闪动了。

“玩手机的,玩手机的……”女人大叫着。屏幕不动了。三轮车上是放电影的小伙子。他摸了两下子,屏幕又动了。

老主人两口子,也没出来看。

一会儿,我也起来,在黑暗里离开了。

为什么要在村庄放一场电影?有一点是肯定的,电影是公家的,放电影的人是拿工资的。

黑暗中,我一个人往家里走着。经过一个去年砌的垃圾池,里面是人把高的枯蒿。身边是一条港沟子(小河),由于秸秆和野草的堵塞,漂在上面的垃圾走不掉,水从底下流着,流到乌龙港,流到淮河。乌龙港是本县的主要河流,不远处的公路边上砌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镇上一把手的名字,这里是另一个职务:河长。

我进门,父亲在听戏。播放器巴掌这么大,几十块钱买的。他问:玩电影了吗?

选票

小卖部里没几个人,牌还没有一桌。

一张桌子上是一个封闭的纸箱,上面贴着一个红纸条:流动投票箱。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不认得。可能与这箱子有关。

树中拿着一沓粉红色的纸,是选票。树中是赵庄管事的,看到我来了,他有了一点精神,就像小摊子终于来了一个顾客。今天,谁也没有本事让一个庄上都在闲着的人来开会,除非你发钱。

他说,帮帮忙帮帮忙。我家是人口大户,有六个选民,他却给了我一把子选票,二三十张。

咋说呢,这也是帮忙。昨天下午他帮了我,开三轮带我去一个村干部家里盖了村委会的公章。儿子从苏州发过来一个家庭成员证明,要我找地方打印出来,盖上村委会和派出所的公章再快递过去。这些年没在家,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又这么远,我就捉了他。

村委会换届,选举村主任和村委会委员。有些候选人我不认得,几十张选票总得有点差别,我尽量让他们轮流坐庄。

“你真是的,有一个人填吗?”连襟过来了,他是来干牌的。看到我在忙活,很不满意,“填那啥屌用,你一张不填该谁干还是谁干!

我没吭声,只管划票。

尽管没人写票,这里却没有抵制,只有放弃。划一张票一块钱,就轮不到我了。

烧火的人

父亲在烧锅。

又不是做饭的时候,烧锅弄啥?我一问,他说:八宝粥有点凉,我热热。

八宝粥多少钱一罐不知道,父亲热的是拜年的送的。说是八宝,就是大米、红豆什么一起熬的稀饭。

我见天的晚饭就是米稀饭,也掺一把红豆。红豆是村上的小孩姨给的。在电饭煲里熬,土锅里熬不着,就两碗。父亲又不吃。父亲不爱吃稀饭,他就在土锅里添一瓢水,下一点面条,上午吃剩下的菜也倒进去。这里有个说法“没见盐”,没见盐就是一顿饭没见油,是说生活的清苦。父亲吃面是见盐了,我喝红豆稀饭就不要菜了。那天我看到一个袋里还有一点红枣,就放一把一起熬。有一碗吃不下了,倒了怪可惜,大米、红豆、红枣。我问父亲,他说面条够了。我说,有红豆红枣啊!他还是说,面条够吃了。

父亲不爱喝稀饭。八宝粥也是大米红豆熬的,也是稀饭,还是剩稀饭。

八宝粥一罐,可能比我熬的那两大碗还贵。这个,父亲清楚。喝到嘴里的那几口稀饭跟扔掉的那个精美的鉄皮罐子哪一个更贵,就不知道了。我注意过父亲吃八宝粥,他不把罐里的东西倒出来,好像一到碗里,就成稀饭了。他一点一点地吃,两手捧着红光闪闪的小罐子,最后,他长时间仰面朝天,罐子在嘴上一下一下地磕着,没有声响,没牙了。

那天早晨,我把门口的塑料、泡沫、瓶子罐子捡了一斗子,倒沟里了。

这个年关,家里来了一二十箱饮料。一张一张地,我给小孩塞了一两千块钱的红包。这堆产品最后一个拿钱的,是我。

不久前在网上见到一个著名作家的报告,关于转基因的。热点题材,我就看了,很失望。今天的转基因问题不是科学问题,是信任问题,作品却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民众从来不过滤科学,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相反,民众很崇拜科学。今天,还崇拜金钱。比如给八宝粥加温的父亲,贵的就是好的 。    



麦收

麦收了。

显眼的电线杆和墙上出现了红纸标语:禁烧秸秆,保护环境。谁要点火,就进派出所。

那天,村庄上来了一辆车,村书记和两个人找到火点就把火灭了。原来,是宅子里一小堆常年没人动的烂草,被哪个小孩点着了。我就在旁边,也不知道。麦收期间秸秆禁烧,卫星监测系统看到了烟火,几分钟内县里通知镇里镇里通知村里。

麦子在地里八个月。现在,麦收却只有一天,一下午,一小时。

麦收就是不知是哪里的收割机把收起来的麦子像放水一样卸到你的或你拿钱请的三轮四轮上,直接拉卖了。

村里的小卖部在收购小麦。这是旺季,就这几天的生意。车子从地磅上过一趟,把麦子倒到场地上,再从地磅上过一趟除皮。七八毛钱一斤,高两分低两分在于你磨蹭。还有五毛多的。有人一车子卖了两千多,五亩。不错,好收成了。除了本钱,可能还落一千。抵得上外出给人盖房子五天的工钱了。我家的一块地二亩多,别人小麦收了说不种了,给我。路南庄上的一个人也在卖麦子,说到麦茬种啥,他半吆喝着说:谁想种地到俺庄去拾,要多少有多少,一分钱不要!

我们赵庄所在的孙庄村(过去是孙庄大队)十三个村庄,一九七五年交公粮一百万斤,号称“百万大队”,全县出名。县里奖励了一部电影放映机和一台拖拉机。一万斤粮食换一套房子肯定没问题。一百套。现在的一百万斤麦子是八十万块钱,一套也不够。

那时还没有出生的我后来惊叹过大跃进的亩产万斤,居然能夸大十几倍,真是疯狂。现在,我们孙庄村的几千亩麦子连本带利也比不上一个人的一次出场费。这是上百倍的事吧。

美国不卖给中国芯片了,卡人脖子。赵庄人却不知道。美国及盟友要是不卖给中国玉米、大米、大豆、小麦了,农民就都知道了。

晚上邻居家里的新闻联播也在报道麦收进度,说到了小麦主产区河南,收割机过去,一个戴草帽、搭毛巾的农民伸出大拇指:今年的小麦一亩又多卖了一两百!

      

十九年没有洗澡了,自从打工离开赵庄。

洗澡,这是过去的说法。不是在盆里擦洗在浴池里漂洗,是光着身子下到沟里。洗澡就是下水。有水都能下。要看清楚,旁边别有娘们。她们有的也下,没人的地方。

人一洗澡,就不热不渴不饿不乏了。有一段时间我老想这个事,本来回家要先喝一瓢“井巴凉”,从水里上来却不渴了,是不是全身的汗毛眼子都吸收了水分呢?

那天在一个沟边,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在这里见过白鳝。白鳝,是这里的说法,就是鳗鱼。我问过几个年纪大的人,有没有见过白鳝产子或者白鳝苗,都说没见过。这就印证着书上的说法。鳗鱼这个淡水鱼,比如这个沟里的,它要产子了,就要游到北面的乌龙港里,往东游到淮河里,游到长江里,游到东海里,在那里产卵,幼苗孵化以后,再沿着母亲来时的路,溯游回去。这里的白鳝,都来自于东海。

今年在家里了。沟塘都在。麦季过去了,马上就夏至了,我还没有洗过澡。

我下不去了。水里都是杂草(一种外来植物,本地的菱角、水松、水葫芦没有了),秸秆,农药瓶子袋子。水稠了。到地里打药都要从家里带水。

到现在还没洗澡。我回家了吗?

         王新华,河南省淮滨县人,农民,60年代,曾长期打工于江苏吴江,现居原籍。近年习作散文,有文字见于《黄河文学》《鸭绿江》《天涯》《散文选刊》等,并入选年度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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