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娘的遗嘱

2018-08-30

     屋后,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老太太躺在这幢乡间别墅里,两天两夜气若游丝,袁大姚二胡三,三个异父同母的兄弟坐在床前一刻也不曾离开。
    第三天天亮,老太太睁开了眼睛:“累死俺了,这几个死鬼,挨门问,都不让俺进门,都说是俺克死的,哪个都不带俺住。”“唉——”停了停,老太太轻叹一声:“送俺去南塘老宅子吧。”
    三个儿子头皮发麻,头发直竖,谁也没接腔。
    “走,用架子车拉俺走!”老太太昂起头来,声如往常,目光如刀。
    儿子们慌忙放倒掉了帮子的车架子,扛来锈迹斑斑的车轮子,铺上苇子席,放稳蒲草枕,兜着下面的被褥,把老娘轻放在架子车平板上。老大拉着,老二老三在后面推着。
    “怨不得娘几次都不让扔这破架子车,没多长还让我给轴承里滴上废机油。”老二边推边嘀咕。
    路上野草乱撞,两边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即使滴过油,也不影响架子车一路上吱吱呀呀的响。
    “这北边是老袁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53年冬天抓土匪,你不是土匪你深更半夜出门干啥?枪打死了,俺挺着大肚子被逼来问去的。”“娘!”老大喊了一嗓子。
    吱吱呀呀……
    “这拐角是老姚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59年,你把稠的都捞给俺娘仨吃了,你饿死在去公社食堂的路上,我还是把你拽回来埋了,好歹还有个坟包,那时候被野狗吃得多了。”“娘!”老二声音嘶哑。
    吱吱呀呀……
    “这西边是老胡家的坟地吧。”老太太闭着眼睛自言自语:“68年发大水,你捞了一捆麦还要去捞,我就不让你去……”“娘,别说了!”老三泣不成声。
    “娘,俺都知道呢。”老大说:“发罢大水,屋子漂跑了,没哪住的,你领着俺兄弟仨来到这远离村庄的野塘边,在这鬼不屙蛋的地方搭起瓜庵子,在塘坡里打起一趟小埂,兜点水栽藕养鱼,又被大队拉去斗……有一晚昏死在塘边,是瘸叔把你背回来的。”
    “大哥,拣高兴的说,分地头一年,俺家打了一茓子稻,逮了几百斤鱼,盖了新房子,娶了大嫂子。第三年咱家老三考上师范了,乡里敲锣打鼓送来100块钱,瘸叔把他养的小猪杀了送来了。”老二说。
    “娘,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这南塘都装不下呢。”老三说:“可现在好了,你孙子们跟着我上学,考上3个大学了,娘,咱村里谁能跟你比,都是你修来的福啊。”
    塘里碧荷荡漾,塘外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
    娘的眼紧紧闭着。
    老宅子上的青砖红瓦房依然坚挺着。堂屋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麦秸草,娘静静地躺在了上边。
    满塘荷花,送来满堂清香。
    娘突然要坐起来,三个儿子急忙给她靠上被褥。
    “这老宅子数哪最高?”娘问。
    “数西南角啊。当年你领着俺弟兄在西南角筑起一个高台子,说要是爆发大水了,咱娘儿几个好临时在那躲命呢。”
    “俺家最对不住的就是瘸子,苦活累活都让他干了。”娘说:“俺怕他也死了,再没改嫁。俺死了,把俺埋在西南角高包上,让俺天天能瞧见他。”
    说着,老太太的手不知啥时候已指向大门外,手臂越抬越高:指过粉红的荷花,指过墨绿的塘埂,指向埂南渐渐凸起的荒坡……一刹那,去了,面含笑容,神态安详。
    瘸子上个月死在敬老院,政府出钱,把这位孤寡老人葬在了南塘塘南遥远的荒坡上。
编后语:《2016年河南文学作品选》是省作协和省文学院联合选编的年度选本,目的在于全面总结和展示全省优秀文学作者一年中的最高文学成就。杨帮立这次入选的小小说《娘的遗嘱》此前曾发表于2016年第8期《小小说大世界》。
    “塘里碧荷荡漾,塘外秧苗憋足劲的拔着节。”“俺死了,把俺埋在西南角高包上,让俺天天能瞧见他。说着,娘的手不知啥时候已指向大门外,手臂越抬越高:指过粉红的荷花,指过墨绿的塘埂,指向埂南渐渐凸起的土坡一刹那,去了,面含笑容,神态安详。”《娘的遗嘱》以穿插闪回的写作手法,通过过夫三坟,忆三夫事,帯三孩,苦度日这如泣如诉的描写。在有限的时空里,展现出了一位嫁过三个丈夫的农村母亲的艰难人生经历,展示出她与命运顽强的抗争、在淳朴善良中对人性大爱的坚守。《娘的遗嘱》入选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2016年河南文学作品选小小说卷》,是杨帮立同志经过多年不断摸索,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呕心沥血坚持写作的结果,是他写出自我、写出特色、写出水平的有力见证。
    杨帮立,男,生于1969年10月。 信阳市作协理事,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散文选刊》《华夏散文》《安徽文学》《广西文学》《百花园》《微型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等。《贴春联》获“清正家风梦美中国”全国小小说征文优秀奖,被山东省聊城市高考语文模拟卷选用为阅读题。(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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