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淮滨·信阳人

2018-09-15

 今日淮滨   王西亮

   淮河,之于信阳人,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河,千里长淮,有三分之一的身姿,曲折迂回于古申大地。淮滨,顾名思义,系因淮河而名之;而说起信阳人,因行政区划的隶属关系,其内涵上当然也包括淮滨人。这就是淮河、淮滨、信阳人三者的逻辑关系。
淮河沧桑古风
    近代人心目中,淮河比起她早年岁月中的名气小多了!时光回溯40个世纪,殷商时代的甲骨文中就有了关于淮河的记载,《尚书·禹贡》说“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尔雅·释水》首有“四渎”之说,曰:“江、河、淮、济为四渎”,将淮河与长江、黄河、济水并列。渎者,独流入海之水也,即从发源地到入海口,自始至终有自己的河道,未借助其他渠道注入大海。古人对山川河海有浓重的自然崇拜情结,《礼记·祭法》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汉代宣帝时,开始把四渎列为国家祀典。可见,淮河在古代中国水系中名气之大、地位之高、位置之重要。
    淮河源头在南阳桐柏山淮源镇太白顶北麓,流经鄂豫皖苏4省40市181个县(市、区),至江苏响水县云梯关入黄海,主要支流有浉、汝、颖、沙、淠、涡、涣、汴、瞧、泗等,全长1000公里,其27万平方公里的流域内人口约1.8亿,密度居于全国各大江河流域人口密度之首。
    淮河在北宋以前,一直是以一条益水福河闻名的。淮字,辞海上解释:从水,从隹。隹,本意“鸟儿”,特指“鸟头”,引申为“最、高、尖、精”,水隹合起来为“至清之水”,即最好的水、最清的水!由此可见淮水年轻时的绰约风姿。
    而沿河居民流传千年的“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以及淮河之滨另一大县息县之“掏钱难买息县坡,一半干饭一半馍”的民谚,也充分佐证了历史上淮河流域作为鱼米之乡曾经有过的富庶和美丽。直到公元1194年,即南宋光宗绍熙年间,黄河在阳武(今原阳,当时属金人治下)决口,吞没封丘,一路南下,由淮阳县城东南侵入淮河,不仅强行颠覆了原来河道,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淮河的水貌水质,才使得一条温驯清柔、普惠民生的佳水益河,渐次沦为十年九灾的害民之水。千百年来,两岸人民饱尝了水患带来的无穷痛苦。
    对于淮河的治理管理,最早要上溯到大禹治水。大禹治水先从治淮始,而治淮则自淮源之桐柏起步,史上一直流传着大禹三到桐柏治淮引发了“禹王锁蛟”的传说。这个传说最早始于唐代中后期文学家李公佐(《南柯太宗传》的作者)的《古岳渎经》之《李汤》一文。文中记载了大禹降服淮水之魔无支祁的故事。
    当然,谈及古时治淮的功臣,不能不说到信阳淮滨人、楚国名相孙叔敖。孙叔敖生长于水乡泽国,自幼即深感淮水之患给乡亲们带来的灾难之重,所以一直非常注重研究治水之策,因其早年在家乡曾“决期思(小诸侯国,今属淮滨县期思镇)之水,而灌雩娄之野”而被楚王知人善任,委以令尹(宰相)之位,让其主持治水大计,孙叔敖不辱使命,倾家尽资,历时数载,最终修成被誉为“水利之冠”的古代中国第一座大型水利工程——芍陂,也即今日之安丰塘水库。“芍陂周三百二十里,径百里”(《元和志》)。如此规模,即使以今天的眼光,也足以谓之工程浩大了!这一工程不仅缓解了水害,而且灌溉农田万顷之多。2600多年过去了,至今仍在发挥着积极作用,恩泽当地百姓。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事纷呈,百废待兴,但新生的人民政权对民生事业十分重视,作为执政党——中国共产党的最高领袖毛泽东,对大江大河的治理更是高瞻远瞩,关心备至。1950年夏秋之交,淮河发生全流域大洪水,淹死了不少人,当毛泽东听到不少群众为躲避洪水爬到岸边树上又被毒蛇咬死的灾情汇报时,老人家禁不住流下了泪水。这位终身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的人民领袖,下决心要以共产党人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治理好淮河,“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成为举世皆知的伟人情结,即使岁月流逝了大半个多世纪,但今天在淮河两岸几乎所有的标志性水文建筑物上,这几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毛体字依然随处清晰可见。
    不难设想,在共和国成立之初,有多少国内外大事、要事需要处置、应对,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对毛泽东来说,毫不夸张!但在不到两个月内,他竟对一条河流的治理工作连续批示4次,且内容十分具体,用语一次比一次急切,可见这个事情在他心目中该有多么重的分量。可以说老人家对祖国江河湖海的治理,让水患尽快变为水利这一理念,是中国共产党为民情怀的最直接、最集中体现。
淮滨旧貌新姿
    作为古蒋国故里的淮滨,1952年的建制县,当今中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之一,她是千里淮河、近30万平方公里流域中唯一的、以“淮河之滨”之意直接取名的一个县。而以居于呈上(游)、启中(游)、通下(游)的特殊地理位置,在淮上文化的大格局里,有着许多不得不说的沉重话题。
    淮河在今天的淮滨人心目中,感情是复杂的,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县城环抱着淮河大堤),千百年来,每次淮河水灾,淮滨都无一例外的饱受其害,在一代又一代淮滨人的记忆里,每逢淮水泛滥,恶风激水,浊浪滔天,陆地行舟,屋顶当床,全域百姓,惶恐之至,而墙倒屋塌、尸体相藉,洪水过处哭声高,农工土商被迫流离失所,辗转他乡的悲剧,几乎三年两头就要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上演。淮滨当年有个公社,名曰“船民公社”。船民即船家,也称水上人。淮滨的水上人在新中国之前成分相当复杂,因为水通东西,舟接八方,一河淮水,四海乡邻,沿淮诸省的难兄难弟,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以一叶扁舟,相聚相识,结成患难与共的亲朋好友,长年累月漂泊于水上,饱经风吹日晒,浪击雨打。
    当然,任何地方都有上、中、下,左、中、右,水上世界也不例外。这些水上人虽然属于世上“三苦”之一(民谚:世上有三苦,驶船、打铁、磨豆腐),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占有财富和因财富决定的社会地位不同,泽国里也划分出三六九等。最末等的船民过去则是靠卖苦力为生,属于“死了没人理、狗肚子当棺材”的穷苦人、下等人!不过,尽管水上生活千难万险,如上刀山,但同三年两灾的陆上日子相比,放船行舟毕竟有一线活路和生机。所以,历朝历代的淮滨人,仍有相当大的群体以船为家,以水谋生。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初,依然有为数不少的人漂泊在淮水之间。土地改革之后,这个特殊的群体开始离水上岸,在河畔组建了互助社、高级社,再到1950年代末期的人民公社(现已改为顺河街道)。岁月更迭,人事沧桑,永远磨灭不了的是船上人家一代又一代苦难艰辛的血泪记忆!而交航淮航——当年的水上人的子孙后代,多少年来,依然在为富裕日子而东奔西走,辛苦奋斗。这个特定领域,特殊年代,留下的特别群体,有着太多的历史和故事,让后人回味和书写!
    幸福是奋斗出来的!66年建县的历史,66个春夏秋冬的时序更迭。今天的淮滨早已换了人间。县委、县政府近年来倾力打造的“走读淮河”文化园项目,让人一日走完千里长淮,这是诗人的语言、诗意的愿望,更是干事创业者担难、担责、担险的担当意识体现!现任县委书记曾辉,一位1970年出生的佳人才女,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在县委书记职位上摸爬滚打了近4个年头,治理一个县级事务的经验和驾驶全局的才力早已游刃有余。而她的搭档,县长梁超,曾是我相识相交20年的诤友良朋,其工作经历可谓爬山过岭,阅历丰富,二人的珠联璧合。一届又一届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的辛勤耕耘,书写了新时期淮滨人朴实无华的奋斗篇章,绘就了淮上江南、梦里水乡的如诗画卷、美好愿景!
    如今,昔日的水淹洼地,早已是城内高厦林立,百业兴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城外清水东去,百舸争流,落照晚霞,渔歌唱晚的宜业、宜居圣地仙境!而伴随着千里长淮第一港的全方位建设,淮滨这个曾经的沼泽地,将会成为中原水上丝绸之路无可替代的重港要塞、航运枢纽。
信阳豫风楚韵
    淮河虽然桀骜不驯,动辄就使性子给沿岸百姓一些颜色看看,但也并非撒向人间都是怨!她向世人展示更多的一面,则是她的谦虚和温柔,这就是:包容。
    有一个小常识,却每每被不少朋友误解:这就是为什么郑州、开封与黄河近在咫尺,却不隶属黄河流域而纳入淮河流域范畴?对此,我们拿起淮河流域水系地图仔细看看就可释疑解惑了。因为一个地方和城市属于什么流域,不是以其距某条江、河的距离远近为标准,而关键是要看这个地方和城市的水流流向什么地方?注入哪条河流?流入长江则属于长江流域,流入黄河则属于黄河流域。而淮河近30条支流中,上游几条大的支流如颍河、涡河俱皆自郑、汴南下,注入淮河,所以郑州、开封两大中原名城,虽然头枕黄河大堤,脚踩九曲回肠,但硬是被600里之外的纤纤淮水,从黄河怀抱里争夺过来,揽入自己胸中,这就是淮河的襟怀!这就是淮河的包容!
    河纳百川,不辞细流,淮水的清澈、大美和包容,孕育了博大精深、内涵丰富的淮上文化,而信阳人因淮河特殊地位的原因——800毫米等降雨量线以淮河秦岭为界,把我国自然气候分隔为南北类型;南北文化在此融会贯通,形成了大度、包容的楚风豫韵。
    有人说,信阳这个地方独特就独特在她的包容并蓄,厉害也厉害在她的包容并蓄!无论是人文地理,世俗百相,东来西去,北下北上,只要路过信阳,都无一例外地在此停留,通过信阳水土的浸润,打上大别长淮的符号,如建筑风格、饮食习惯等,都会在这里被浸染、被同化,融入信阳元素,最终成为信阳面貌。如武汉人发明的小吃热干面,路过信阳向北方传播时,就被信阳加以穿靴戴帽、改头换面,通过整容变脸,把原本干散硬朗的武汉碱面,配加上各种佐料和汤汤水水,变得温柔细软,更加可口,甚至佐以牛肉等荤类佳肴盖浇面上,硬是把昔日简简单单的信阳早餐小吃搞得豪华奢侈,充满诱惑,令持有热干面发明权的武汉人对此三分诧异,七分钦羡!所以,提起热干面这个独具风味的小吃,就有一句话:发源于武汉,发展于信阳。
    又如民居——这里不说城市,因为如今的城市越来越像城市了,全国几乎所有的城市,包括很多县城,如同“城市”这两个汉字结构一样,悉数变成孪生多胞胎,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人们每到一个地方,如果不是车站或酒店等标志性建筑物上的那些匾额名称,根本让你难分彼此,不辨东西。而民居体现的则不是城市建设的官方思维,她是草根阶层的自创自选动作。传统的民居是先人智慧和勤劳的结晶,美丽的民居是有生命的,她构成了我们遥远的乡愁,承载着古朴的农耕文化气息。
    乡愁,其实并不抽象和复杂,许多时候,一间老屋、一棵古树、一条旧街,甚至一方青砖、一片灰瓦,就会唤起我们内心深处的乡愁。信阳的民居,当然是五湖四海信阳人心中的一份沉甸甸的乡愁!她既有北方宅院的简朴厚重,也有南方、主要是徽派建筑风格的雕梁画栋,但她既不是徽派的夸张装饰、硕大木梁,岭南式的小巧玲珑、浅淡自由,也迥异于北方四合院为代表的方位端正、标高划一,而是注重与自然环境的融合搭配。灰石铺地,青砖砌墙,立木廊柱,飞檐龙吻,红漆大门,镂花窗格,顶似燕尾,上置瑞兽,邻设防火山墙,院内四方天井,外建狗头门楼,门两侧一对石垱,门前建照壁、立石狮……这些特征即是信阳民居的基本构型。如第一批公布的中国传统古村落、距今700多年的新县八里镇丁李湾民居,以石基、青砖、灰瓦、白墙、高门楼、马头墙、天井院、石刻瑞兽护门碑、室内正堂四角装饰银铃为特征;淮滨张庄乡葛家祥老宅,系清代建筑二层结构,墙体青砖砌就,屋内全部木质结构,地面则是石材铺成,楼梯二层地板及立柱、顶部全系优质木材;再如新县郭家河范朝利(开国中将)、范朝福(开国少将)兄弟二人的故居,属于典型的南北风格兼有的豫南民居:高大的吞字门楼由雕琢精细的八块花冈岩石砌成,门楼上部开出六边形镂窗,正屋顶部为燕尾山墙,用多层叠砖和菱形砖雕出封檐……这些村落民居,古朴浑厚中孕育着钟灵毓秀,含英咀华时辉耀着山光水色。
    的确,这样独具特色的风物,这样优美舒适的环境,是大自然赐予信阳人的物华天宝,在此中休养生息,或官或民,确实是莫大的幸运和幸福!
    信阳人的包容还体现在对外迁平民和外派干部的接纳和认可上,多少年来,无论外地人来信阳旅游消闲,还是经商创业,抑或从政为官,信阳人都表现得非常有君子之风和雅量之度。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信阳党政官员从1949年的大批南下干部履职开始(当时市县区乡党政主职,几乎百分之百的是非信阳籍人士),至今,党政主职更替20多届近百人。但信阳人都能心悦诚服地接受和支持,从无丝毫的排外与抵触,真正地做到了“五湖四海成知交,相亲相近一家人”。
    人口的变迁,民族的融合,文化的交流,乡风民俗的贯通,构成了古老的申城,也催生了今日的信阳。这些历史的风云际会,也许就是信阳人民风古朴、性格恬淡、儒雅中不乏豪侠,睿智中透出狡黠,既有“亲兄弟明算账”的较真,也具“人情来了揭锅卖”的仗义;既有打掉牙齿吞肚里的隐忍,更有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壮举!
    这就是信阳人,这就是淮河水滋润出来的信阳人,这就是淮上文化熏陶出来的信阳人!
    王西亮:1961年12月出生,河南省信阳市平桥区人,1981年以来,在《南方周末》《作家报》《记者文学》等近百家刊物发表作品200万余字。已出版小说《孽恨》,杂文随笔集《昨夜星辰》等3部,系河南作协会员,信阳市作协理事,信阳市杂文学会副会长。现任中共信阳市委改革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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