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洲:牛耕时代

2019-08-29

 

牛耕时代,吃香的不是牛,而是使唤牛的人。我们这里把使唤牛的人叫做“掌鞭”。“掌鞭”们的头儿,叫做“鞭头”。

我爹那时候就是我们生产队的鞭头。掌鞭不仅工分比普通社员高,还能在春耕秋播中混生产队一顿饭吃。生产队为啥要管掌鞭一顿饭呢?当然是为了生产队的利益。牛耕时代,牛一天两次出工:夜晚喂草,早上出工;上午放牧,下午出工。生产队为了让掌鞭及时出工,就在十一点前把掌鞭集中起来吃饭。中饭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烧酒,但包子、大米粥是有的。这些食物在自己家里也很难吃得到。所以,我那时的最低理想就是做个掌鞭。

二十岁那年,我爹辞去了鞭头的职务。一开始,生产队长不同意,因为我爹的耕地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生产队舍不得让他干别的农活。生产队长板着脸说,张国劳,我亏待你了吗?

我爹说,没。我要去街道牛行里当“行户”,将来生产队买牛换牛,是能占点小便宜的。

队长语重心长地说,国劳呀,牛行里都是街痞子,你跟他们能尿一个壶里去?别等受气了,又跑来跟我诉苦。那时,再想当鞭头就难了。

我爹说,三人行,都不懂牛。他们三个再三请我去的。我爹所说的“三人行”是“牛行里有三个人”的意思,不是“子曰:三人行”。我爹没上过学,没那么大的学问。牛行里的三个人都不够专业,都不懂“相牛”技术。生产队长这才放松了面孔。那时候,牛是生产队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也是重要的生产力,生产队哪一年不换几头牛呀?从这一点来说,生产队有个“牛行户”,真比没有强。

队长一乐,我爹趁机提出让我接他的班。队长犹犹豫豫地还没点头,我爹说我初中毕业,比那些睁眼瞎掌鞭们强吧?我可以手把手教他,保证不会给你丢脸。生产队长说,掌鞭又不是当掌大印,有文化没文化都能干!当下点头同意。

我在爹的教导之下,很快掌握了牛耕技术。由于勤学苦练,二年之后,我犁的地块,跟湖面一样平,我开的墒沟,比线扯得还直。

“人走运,马走膘”,挡都挡小住。麦季收割完毕,大队革委会举行“抓革命,促生产”大比武,其中就有一项比耕地。每个生产队选送一人,到大队部西边的农科所比赛。这块地有五六十亩,是大队团委会的农业科研基地。

我们十三个人,每人左手扶着一部弯曲着的铁犁,右手执鞭。支部书记陈金彪找来大队曲剧团的道具枪,喊声“预备”,“呯”地放了一枪,我们十三人紧握犁把,甩着鞭子,一溜子新鲜潮湿的泥土被翻过来,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我们来回犁了八趟,陈书记喊停。我们齐声“吁——”地喝停了牛,然后站那儿等待评审结果。

几个大队干部和贫管会的老头儿,从东往西指指点点,他们从直度、宽度、平度、速度四个方面来考核。陈书记还用笔往小本上记。将要晌午的时候,评选结果出来了,我是第一名,第二名叫王“南征”,第三名赵老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

接着是发奖,陈书记亲自给我发了奖状和一只红色塑料壳开水瓶。第二名的奖品是奖状和一支钢笔。王“南征”领奖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个女的。因为,陈书记喊了“请铁姑娘王兰珍同志领奖”。铁姑娘相当于现在的“三八红旗手”,是县里给她的荣誉。

半个月后,大队陈书记派人来通知我,去大队农机站报到。

我百思不得其解,全大队高中和初中毕业生少说也有上百个,怎么轮到我当拖拉机司机?是不是大队干部吃错药了?我在上初中时,各门功课都不太好,就是《农机》课学得好。我对农村所有的机器都感兴趣。不过,那时的农村也没有太多的机器,大队部的工业就是米面加工,那里有一台打米机和一台打面机。此外,就是一台抽水机和一台东方红五铧犁拖拉机。我上学期间,经常逃课去观赏这些机器。我的最高理想是做一名拖拉机司机,只是这个理想变成现实有很大难度,我才退而求其次,争取做个掌鞭,或者跟我爹一样,做个鞭头。

我去农机站报到那天,我爹教导我说,今天你就要见你的师傅了,他的名子叫陈金正,是陈支书的堂兄弟。你要拜他为师,好好学技术。我及时地点头答应。我爹把准备好的两瓶张弓大曲,二斤古巴红沙糖,打成一个包,让我提着,送陈师傅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他说陈师傅这个人好喝酒,给他两瓶酒比给他割五斤肉还要高兴。

我爹说得非常对,陈师傅看到我带了酒,脸上笑成了一朵即将凋谢的花。陈师傅把礼包接过去,拍着我的肩膀问,你爹张国劳跟书记啥关系呀?这么抢手的活儿派给你,不是老亲,也是旧眷吧?

我想了想说,也可能是因为我耕地比赛得了第一名吧。嗯,没有别的理由。

陈师傅笑呵呵地说,球,牛耕与机耕完全是两回事儿!牛耕是人牛齐心协力,步调一致。机耕全是人的作用!你别以为会牛耕就会机耕!

我庄重地说,师傅说得对,我一定跟师傅好好学机耕技术。

陈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张你知道拖拉机司机为啥那么吃香吗?

我说,当司机可以吃大队的“提留”吧?听说师傅的提留跟革委主任差不多?

那是。陈师傅颇为自豪地说,这只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当司机有“吃口”!

我不懂“吃口”什么意思,摇了摇头。陈师傅解释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山水”就是“吃口”。现在各生产队都缺牛,耕地就成了问题。都盼着咱的拖拉机能去帮一把。咱们一年四季,都在帮生产队犁地,他们得好酒好菜地招待,这就是我们的“吃口”!

我明白了。生产队管掌鞭一顿午饭,也是他们那帮人的“吃口”。

陈师傅平易近人,对我也很好,他除了喝酒、抽烟,没有别的嗜好。喝了酒,特别长精神。拖拉机开得又快又直,横头边角都能犁到。当然,没酒喝的时候,他就像肾亏似的,腰膝酸软,要么倒在地头睡觉,要么仰卧在驾驶室里打瞌睡。

“寒露早,立冬迟,霜降种麦正当时。”这是我们这一地区流行的农谚。也就是说,我们这地方的农村,播种小麦最适宜的时节就是霜降前后的半个月。那时候,耕牛严重缺乏,一般生产队种麦就得一个多月,从寒露种到立冬是常事。有些耕牛稀少的生产队,种麦子拖到小雪节气也不稀罕。我们大队,三千多亩小麦,光靠耕牛是不行的。那时,一个大队也买不起一台东方红拖拉机。我们大队的这台拖拉机是超额完成交公粮的任务,县政府奖励的!拖拉机开来的时候,披红戴花地从街道上驶过,男女老少挤瘦了街筒子,争相鼓掌,好像有了这台拖拉机,土地就会自动长出粮食,人们的生活就会“比呀比蜜甜”了!那一天,我们学校刚好放学,我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当我看见陈师傅一边握着拖拉机的操纵杆,一边伸出大手向大家致意时,我觉得他是全大队最帅的最有气质的人,也是最值得我尊敬的人。

我知道学艺不如偷艺的道理,每当拖拉机出了毛病,我都紧跟着陈师傅,看他怎么摆弄。拧哪个螺丝,检查哪个线头,敲打哪个地方,我都一一记在心头。平时耕地,拖拉机什么时候放下犁子,什么时候抬起犁子,什么时候转弯,我都烂熟于心。

今年麦播前,就已经确定好了耕地次序。全大队十三个生产队,谁不想早点耕地,早点种麦?我们这里有句俗话,叫做“人活一百,早稻早麦”,而种麦不比种稻,不能过早。种早了,年内遇到暖冬,麦苗“起身”疯长,就是一个灾难,还得套上牲口,拉着石磙镇压。所以,大家都想不早不晚,赶在霜降这半个月里种完。这样,就得有一个排列顺序。这个顺序,不是谁说了算,而是抓阄定的,靠得全是运气。有言在先,愿赌服输,抓着几号是几号,谁都无话可说。

抓阄活动是在大队部进行的,主持人就是陈书记。十三个生产队的队长齐集在村部,一个个像梁山好汉似的,袒胸露肚,磨拳擦掌。抓了前五名的队长,哈哈傻笑着,说中午要下馆子喝两盅。抓了后五名的,垂头丧气地坐在墙角里或门坎上,抽着刺鼻的旱烟,唉声叹气,好像他们家死了一头肥猪似的。

我们生产队鸿运当头,张队长抓到了第一名,把他高兴得像娶了新媳妇。他打了酒买了菜,把我和陈师傅的伙食安排得像县委书记下乡。我们不吃派饭,而是固定在队长家里吃。张队长的老婆长得一般化,可菜做的很好吃。早上是发面馒头,大米粥,千张炒青椒,萝卜丝炒瘦肉,五花肉炖萝卜,丝瓜炒鸡蛋四个菜;中午一盘红烧肉,一盘鸡块闷芋头,鲫鱼烩豆腐,鸡蛋汤,两瓶张弓大曲,大米饭;晚上基本与中午相同。说实话,我们家过年也没吃这么好。生产队长,会计,妇女队长三人全天陪同。我不喝酒,每顿饭都吃到十二成饱。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当拖拉机司机呢!原来是奔着这高级的伙食来的呀!陈师傅一天两喝,中午半斤,晚上八两。张队长还每天给陈师傅和我各一盒黄金叶香烟,我不抽烟,把自己的一盒烟也孝敬了陈师傅。张队长悄悄对我说,老侄子,陈师傅有啥要求,你就告诉叔,千万别怠慢了他。

在我们生产队干了三天活,都是陈师傅驾驶拖拉机,我连操纵杆都没摸到。陈师傅怕我不高兴,解释说,人家招待那么好,咱一定得把地犁好。你的技术还不行,我得亲自干!

陈师傅的耕作技术,确实非同一般。大铁牛被他使的灵活自如,如同一头大犍牛。大地块,小地块都犁得平平整整,一排一排的深翻泥土,像波浪一样排列着,带着浅浅的土腥味,闪着亮色。

陈师傅跟我说,第一名的生产队的伙食好坏非常重要,因为接下来的第二名会去了解第一名给我们吃的啥,喝的啥,抽的啥。当然,第三名以下的也会去了解第一名或第二名都是怎么招待我们的。所以,第一名开了个好头,以后的伙食都是萧规曹随,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前五名的生产队都是在最佳麦播时间内完成了种麦任务。半个月,我足足增加了十斤肉。以前的麻杆身材,现在充实多了。

立冬之后,前六名的生产队都已经种完麦子。这天上午,我们来到第七名——大王庄。接待我和陈师傅的是大王庄生产队的三大主干——队长、会计、妇女队长。队长和会计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汉,带着一顶蓝色遮眼帽,他们拿着开水瓶,茶具和茶叶,笑容可掬。妇女队长倒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高挑身材,瓜子脸,大眼睛,像模像样。不过,我总感到对这位妇女队长并不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空着手,前后左右地围着拖拉机看。这种把拖拉机当作偶像一样崇拜的人很多。

我们来到大王庄已经将近中午,三位干部离开后,我和师傅喝了一杯茶水,又犁了十来趟的地,妇女队长就来喊吃饭了。

午饭是在妇女队长家里吃的。队长,会计都没有来陪我们。四个菜,一个小鸡闷萝卜,一个鸡蛋炒丝瓜,一个腌萝卜丝,一个青菜炒豆腐。虽然不及前面几个生产队丰盛,但我觉得蛮好的。端上来三碗米饭,没有酒。我偷看了师傅一眼,果然见他板着脸,不声不响地瞅着桌上的饭菜。妇女队长陪着我们吃饭。她分别把米饭递给我和陈师傅,说,不好意思,除了豆腐是自家的黄豆换来的,别的都是自家养的和种的。吃吧,没有酒,多吃点米饭!

我接过来米饭,大口地吃起来。陈师傅端起饭碗,又慢慢地放在桌子上,说,我先喝点水。

妇女队长说,我来。起身倒了一杯开水,放在陈师傅面前。陈师傅喝一口水,夹一筷子菜,跟饭前喝酒一样。一杯水喝完,我已经盛了第二碗米饭,陈师傅才端起碗来吃饭。妇女队长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很是热情。吃饭时,妇女队长告诉我们,她叫王兰珍,我们这三天的伙食都在她这里吃,招待不周,请原谅。

我立即想起抓革命,促生产大比武的第二名。那时她留着短发,穿着旧军服,我以为是个青年男子。我咽下一口饭,问,你是大比武的第二名吧?怎么好像比以前瘦了。

她仔细地看看我,问,你也参加过大比武?看着怪面熟的,就是胖了。一个掌鞭,怎么开上了拖拉机呢?

我说,我是第一名,比你快了三米。

王兰珍的鼻子哼了一声,说,我不是输在技术上,是输在速度上。咱们生产队没好牛,就那一头快点的牛还老了。我要和你都用同一头牛,指不定谁是第一名呢!

我点点头说,这我相信!又指着陈师傅说,俺师傅早就说过,牛耕是人与牛的协作。驴不走,磨不转。牛不快,犁头慢。对吧,师傅?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没想到,陈师傅很不高兴地说,你现在是拖拉机手,不是甩鞭子手了!

我讨个没趣,低下头扒米饭,不再说什么。

饭后,我们继续犁地。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盹,陈师傅叼着“百花”牌香烟,边抽边操作拖拉机,驾驶室里烟雾缭绕。陈师傅不仅酒瘾大,烟瘾也不小。他最喜欢抽黄金叶,可今天大王庄不提供香烟,他只有抽自己的一毛八分钱一盒的百花牌中低档烟卷。

陈师傅开了两趟,就把拖拉机停了。先是躲在拖拉机侧面洒尿,尿完了提着裤子走过来。然后,打开拖拉机的前盖,这里摸摸,那里瞅瞅。我也跳下来问,拖拉机有毛病了?

陈师傅说,听声音不太对劲,我检查一下。他围着拖拉机敲敲打打的,然后又点了一根烟抽,靠在拖拉机头上,慢慢地抽着吐着。

抽完了一根烟,生产队长王长喜跟会计王长安一起来了,生产队长问,咋了师傅?

陈师傅一边敲着拖拉机盖,一边回答,坏了!

王长喜急切地问,还能修好吗?

陈师傅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停在拖拉机后面,一只脚蹬着拖拉机与五铧犁的连接处,慢悠悠地说,修修看呗!真修不好,我也没法。

会计王长安递给陈师傅一根烟,陈师傅接过来,把嘴里的半截烟取下来,掏空一端,接上去,像现在加长的过滤嘴。会计又抽一支给生产队长,说,陈师傅技术这么好,咋能修不好呢?

陈师傅“啪啪”地开合着打火机,说,你可别捧我,我是开拖拉机的,不是修拖拉机的!

王长喜点头哈腰地说,陈师傅,想想办法吧!

陈师傅又敲打了一阵,便靠在拖拉机头上,一条腿实立着,另一条腿虚起来,藏在那条腿的后面,只顾抽烟,不说一句话。

会计王长安拉着生产队长王长喜,走到不远处,说,王兰珍不同意咱俩意见,咱找她去!队长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了。

我也以为拖拉机坏了,赶忙凑到陈师傅跟前说,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个生产队畜力非常弱,不用拖拉机,过小年小麦也种不完。师傅赶快修吧!

陈师傅一边抽烟,一边吐着烟圈,说,别急,等王兰珍来了再说!

我说,王兰珍又不会修。她来了也是干着急!

陈师傅说,我就是要看她着急的!

我不知道陈师傅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好袖着手站在拖拉机旁边,踢着土坷垃玩儿。

陈师傅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妇女队长王兰珍果然来了。老远就问,陈师傅,听说拖拉机坏了?

陈师傅回答,是呀,坏了!

说着话,王兰珍已经来到了,问,哪里坏了?抓紧时间修呀!

陈师傅说,我的技术有点潮,修不好呀!

王兰珍说,我听外大队的司机常说,“有酒没菜,拖拉机光坏;有菜没酒,拖拉机不走。”咱大队的拖拉机该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王兰珍话说得太重了,我生怕陈师傅会发怒。但陈师傅没有发怒。我跟陈师傅在一起的这半个多月里,从来没见他为饭菜不好而生气,更不可能为没有酒喝而磨洋工。不过,说实话,这半个多月,陈师傅是一天两喝,中午是小喝,晚上是大喝。跟人家队长、会计划拳行令,八仙五魁,喝到夜深人静,我都趴桌子上睡着了,方才散场。今天中午没有酒,没有肉(指猪肉),也没有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碰到。

咱们的拖拉机只喝柴油,不喝酒。陈师傅慢吞吞地说,柴油喝得饱,日夜都能跑!

这我就放心了!王兰珍说,要不要我去找陈书记,从公社机修厂联系一位师傅来修?

陈师傅说,别麻烦书记了,我再看看吧!

陈师傅说着,把头伸进拖拉机里,好一阵子才拔出来,说,是一根线断了,接好了。小张,摇摇试试看。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摇把,很轻松地摇响了拖拉机。先是"昂"的一声,接着便"突突突"地喷吐黑烟。王兰珍大声说,有些人一看到拖拉机停下来不走,就想歪了。陈师傅绝不是贪酒恋菜的人!

我说,那是!

陈师傅跳上驾驶室,拖拉机重新奔跑。

王兰珍满意地走了。

但是,没有喝酒的陈师傅好像喝醉了,拖拉机走得弯弯曲曲,像一头刚上套的牛犊子。离地头还有二十多米,拖拉机就开始拔出犁子来,转弯后又走出十几米才落下犁子。看情景,还没有我这个刚学的新手犁得干净利落。不过,这块大约七八十亩的土地还是在天黑之前犁完了。陈师傅没有犁两边的地头,直接把拖拉机开到生产队的晒场上。

晚饭是鏊子馍和小米粥,只有一盘腌鸡蛋,切成西瓜牙的形状,摆放整齐。鏊子馍卷咸蛋是绝配,我很喜欢吃,觉得并不比小鸡闷萝卜差多少。只是没有酒,我替陈师傅惋惜着。饭菜齐了,摆在桌上。陈师傅说,我去办个小事。我们都以为陈师傅找厕所解手去了,坐在饭桌旁干等。可等了一顿饭的光景,他还没有来。王兰珍说,你师傅不会掉茅坑里去了吧?饭菜都凉了!

我出去站门口喊了两三声,也无人应答。便回到屋里,说,别等了,可能回家了。

王兰珍问,咋回事儿?走了也不说一声!是不是对伙食不满意?

我说,怎么会呢?也许突然想家了。我们吃吧!我边说边卷了一张鏊子馍,狼吞虎咽起来。

王兰珍还是不死心,又跑出去喊了七八声。回屋后问我,小张,你说,陈师傅不辞而别,是啥意思?

我嚼着馍,含糊不清地说,没,没意思!他,他这可能是想老婆了!

这顿饭,我一口气吃了五张鏊子馍,五个咸鸡蛋,还喝了一碗小米粥。差不多连陈师傅的饭菜也给包圆了。

王兰珍还在为陈师傅溜走的事耿耿于怀,她只喝了一碗小米粥。我放下碗筷时,她又问我,你们在外生产队真的顿顿有酒有肉吗?

我说,也不是顿顿,早饭一般没酒没肉。

王兰珍说,这么说,中午和晚上都有酒有肉啰?

是这样。怎么?你们没去打听一下?

我打听这干嘛?王兰珍说,人有穷富,生产队也是一样有穷有富。我尽我所能,让师傅们吃饱吃好。那你说,我们生产队没酒没肉,你们是不是不给我们好好犁地呀?

没有的事!我说,都是农村人,谁不知道生产队困难?再说,你这饭菜挺好的。我都吃十二分的饱。

王兰珍叹气说,都跟你这么想就好了。跟你说实话吧,生产队让你们在我这代伙,每人每天补助十块钱,我没同意。你算一下,你俩一天二十块钱,三天就是六十块,现在大米价是一毛八,可以买三百三十三斤三两大米。我们生产队秋季每人每天的口粮是七大两,这三百多斤大米相当于一个人一年半的口粮!所以,我们不敢大手大脚。我不要生产队报销一分钱,给你们吃的也都是家常便饭。当然,比我们家平时生活要稍好一点,两位师傅都是农村人,我想你们一定能够理解。

我说,理解,你的饭菜都对我的胃口。吃肉喝酒,那是神仙过的日子,咱是凡人,没资格过那种日子!

王兰珍叹气说,但不知陈师傅是怎么想的?

我说,他还能怎么想?跟我的想去没啥两样。

这就好!王兰珍说,各生产队要都这么做,真能省下不少钱呢!

吃了饭,我就回到生产队的库房里睡觉。陈师傅不在,库房里就我自己,没有月光,只有微弱的星光涂在方格子窗户上。这是两间起脊房,外间放置一些生产工具,里间是两个圆柱状的“茓子”,都有成人肚脐那么高。一个是小麦种子,一个是散发着霉味的黄豆(牛饲料)。茓子上隐约盖有大印的痕迹。这个生产队真够穷的,除了麦种和牛饲料,别的粗细存粮一无所有。

我点亮了马灯,给室内增加了一层亮色。库房的一角,是一张小床,那是看库房的人睡的。我们来了,特意腾出来给我们睡。说句老实话,我跟随陈师傅跑了六七个生产队,就数王庄生产队招待得差些。没酒没肉不说,睡得也逼仄。不过,我对这空间早已习惯了。小时候,我们一家六个人都挤在一张床上。长大了,两个弟弟还跟我同床,养成了一夜直挺挺躺着不翻身的好习惯。只是不知道陈师傅喜欢不喜欢!

说起陈师傅,我也有点犯嘀咕,他的不辞而别,是因为没有酒,还是突然想老婆了?不管因为啥,都不应该连声招呼也不打。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库房外的晒场有人在争吵。

我说过要按每人每天十块的标准招待他们的吧?你偏偏不同意,非得不拿公家一分钱!现在好了,没菜没酒,机坏人走!这是生产队长王长喜的声音。

是啊,生产队花了几十块钱,也穷不到哪里去!现在倒好,人家生产队夜里连轴转,犁到十一二点是常事!咱们呢?拖拉机放晒场上搞展览呢吧?这是会计的声音。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他们是拿大队提留的人,凭什么非得好酒好菜招待?再说,我给他们吃的也不赖呀!顿顿有鸡蛋,细米白面,这比生产队哪一家吃得都好!不信,咱去问问小张,看他满意不满意!这是妇女队长王兰珍的声音。

接着,就听见了踢踢踏踏的声音,显然是朝库房走来。我赶紧坐起来,穿上鞋子,开门迎接。

三人鱼贯而入,都站在库房外间。王长喜问,小张呀,咱们的伙食,跟那些犁过地的生产队比起来,是最差的吗?

我迟疑片刻,说,我觉得挺好的。能吃饱就好。

会计说,我看你挺老实的,你说实话,陈师傅是不是嫌弃咱们没有酒才走的?

我说,我早就说过了,陈师傅家里可能有事,不是因为酒!

这回相信了吧二位大叔!王兰珍说,咱们不能把人往歪了想!

王长喜说,他家里有事,也没咱生产队种麦重要呀!今下午拖拉机坏了一气子,耽误了几十亩地。晚上又跑回家,你说不为酒菜,谁信呢?

王兰珍说,小张,你不是也会开吗?要不,咱们去犁两个小时?

我说,我白天犁,都跟画佛一样,别说晚上了。深一犁浅一犁的,好田好地也给犁坏了。

会计说,犁坏了也比种不上麦子强。你去犁,到十一点收工,咱们加夜餐。你看,咱生产队还有一茓子麦子和黄豆呢!吃卤肉喝张弓,足够了!

我笑道,真不是酒肉的事,我不熟练,陈师傅不让我晚上开。

王兰珍说,别为难张兄弟了。我看今儿犁的这一块地,够四犋牲口耙一天的了。急啥呢?三天保证能犁完。

三个人走之后,我钻被窝里睡了,可怎么也睡不着。我知道,陈师傅肯定是为没有酒才走的。他一顿不喝酒,便无精打采,一天不喝酒,用李逵的话说,“嘴里能淡出鸟来”。他是把拖拉机当吃口的人!

我不反对陈师傅吃肉喝酒,但“有菜没酒,拖拉机不走”,“有酒没菜,拖拉机光坏”,这是我最厌恶的。生产队现在为了种麦,都豁出去了。使唤牛的,起五更,睡半夜,也只能把小地块解决掉。拖拉机犁过的大地块,全是人力拉耙。说种麦弄得人困牛乏,一点也不假。生产队都这样了,陈师傅还因为没酒喝而撂挑子,真让我瞧不起!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午夜的驴叫声响起,我还在想,怎么能劝得陈师傅回心转意,尽快地把这个贫穷的生产队的地犁完呢?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很快又被五更鸡声叫醒了。五更鸡叫第一遍,大约三四点钟,我起床了。天很冷,下弦月挂在东边天际,地上有淡薄的亮色,不知是月光还是青霜。我想趁陈师傅到来之前,把昨天犁的那块地的两头给犁掉。

由于凌晨温度过低,柴油上冻,拖拉机发动不起来。我只好从晒场上找来几根麻杆,蘸上柴油,当作火把点着,对着泵油管烤了一会儿,然后再摇,拖拉机便轰地一声响了。

我把拖拉机开到地头,看见一个人影赶着牛,正在犁地。我感叹掌鞭起得这么早。那掌鞭见到拖拉机,把牛停了,向我走来。我也下了驾驶室,见是妇女队长王兰珍。我俩站在拖拉机的两道光柱里。王兰珍问,起这么早?

我说,你起得比我早啊!

王兰珍说,我看这块地两头足有十来亩没犁,准备让掌鞭们早上把它解决到,不耽误上午人们来耙地!

我问,你当了干部还当掌鞭?

王兰珍说,自从当了妇女队长,我成了业余掌鞭了,这犋牲口是我三叔使唤的,四犋牛就数它最快,我给偷出来加会儿班。

我问,听说你是县团委表彰的铁姑娘?

啥“铁姑娘”啊?我不过是在修建兔子湖水库时,多掏了点力气。修水库那年是在冬天,大队发给我们生产队的篮子两种型号,男人用大号,妇女用小号,中间也就相差二十来斤。我不服气,就挑了大号的。干活时,我只穿一件秋衣秋裤,秋衣都汗透了。恰巧被一个记者看到了,写了通讯报道。说我“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其实,我也是肉长的,知道累的!——哎,修水库时,你在干吗?

我回答,还在上初中二年级。

王兰珍说,奥,我都毕业三年了。

我说,当初获得铁姑娘的称号,多亏了那个记者。现在又起这么早,可没有记者给你写报道了!

王兰珍笑道,哈哈哈,我就这性子,不服输!我反对生产队特殊招待你俩,结果把地犁成这样!陈师傅又不加夜班,队长和会计都埋怨我呢!我不把这块地弄好,耽误了他们撒种耙地,一把二把还不把我吃了!我一着急,夜里睡不着,就把俺三叔使唤的这犋牲口偷出来。你来了,我就不急了,我现在给他还回去!

我说,你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这里就交给我吧,保证不耽误天亮了耙地!

王兰珍说,太谢谢您了!我回去通知掌鞭们,今早不犁地,直接套牛耙地。让社员们都歇歇吧。你爱吃鏊子馍卷咸鸡蛋是吧?我早饭就做这个了!

说完,她去卸了牛套,扛着犁,牵着牛,走了。

我把这块地犁完,天才大亮。我把拖拉机开出地头停下来,四位使唤牛的掌鞭也来上工了。使唤牲口的都是四十岁以上的男性,他们剃着光头,跟在耙的后面。耙是木制的,长约六尺,宽一尺半。耙齿为铁制,从耙框上穿过,两排。耙框上放一只很大的荆条篮子,篮子里放满满的土坷垃,以增加耙的重量。耙在垡子上颠簸跳跃,像大海里的一只小船。掌鞭们挥着鞭子,一步一骂,粗野的叫骂在清晨的田野传得很远。

我到村庄东边的一块大地下了犁,来回犁了五趟,陈师傅便骑着破自行车来了。或许他是听见拖拉机的响声找到地里来的。我将拖拉机停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陈师傅面前说,师傅来这么早?

陈师傅说,没你早啊,你都犁了几趟地了。他板着脸,说话的口气比清晨的天气还凉。

我知道陈师傅不高兴的原因,过去,我每次有幸驾驶拖拉机,都是陈师傅喝多了或者困了,才让我上手的。好在开拖拉机,并不难学。犁了几次,我就可以独立操作了。这次没经他同意,他肯定有想法。我奉承说,陈师傅一心扑在工作上,十多天没回家了,我以为要搁家待半天,歇歇手脚呢,谁知这么快就上班了。

陈师傅一边踢着脚下新翻的垡子,一边说,你不也是十多天没回了吗?

我说,我又累不着。再说,我单身汉一个,回家干什么呢?

那你说,我回家干什么?

这还用我说?想师娘了呗!

球,我才不想她呢!“三心”牌的婆娘!

我们这里把丑老婆都喻为三心。即,“看着恶心,想起来伤心,搁家里放心”。

我笑道,那师傅想谁?难不成师傅外面有人?

再不下雨就没墒了。陈师傅说,种上麦子也不一定能出。

我笑道,师傅别打岔,那是人家老天爷的事儿!

陈师傅说,我是酒瘾上来了,回家品两盅。养小娘们,师傅我没那爱好!

我问,实话?

当然是实话。这个鸡巴生产队,菜不菜的也就算了,连酒也不给一口!

穷,太穷了!你没见桌上的菜吗?除了豆腐是黄豆换的,别的都是妇女队长自家养的种的。

陈师傅说,那就别怪咱们不给他们加夜班。今天算了,明天我不来,你也别开,看谁吃亏!

我说,有菜没酒,拖拉机不走;有酒没菜,拖拉机光坏?

就是!不过,我看你吃得挺带劲的!

我又不喝酒!王兰珍这饭菜挺合我胃口。

你小子该不是看上人家王兰珍了吧?

陈师傅说笑话了,人家是生产队干部,人又漂亮,能看上我这穷小子?

生产队干部咋了?我们师徒还是大队工人阶级呢!全大队三千多号人,谁不眼气我们俩呀?

我们正说话,王兰珍来喊吃饭。我拉了陈师傅一把,走上田埂。

早饭果然是鏊子馍,咸鸡蛋,小米粥,我们这里的鏊子馍,面是开水烫的,揉筋道了,擀成圆面皮,放鏊子上烙,用竹片子翻来翻去,待馍分成两层,中间充气,成皮球状,就熟了。吃起来柔软而微甜,卷上一个咸鸡蛋或咸鸭蛋,非常可口。所以,不用炒菜也能吃饱。我一口气吃了四张,陈师傅吃了两张。

中午还是“食无酒”。吃了饭,陈师傅就去库房睡觉了,他让我独自驾驶拖拉机。说实话,我巴不得顿顿无酒。陈师傅提不起精神,正是我练车的好机会。之前,陈师傅总是对我不放心,怕我把地犁坏了,对不起人家好酒好菜地招待。而贫穷的大王庄,让陈师傅的情绪非常低落。但王兰珍把话说在了前头,他又不便让拖拉机“被坏”,所以,他希望我这个半生不熟的拖拉机手,把大王庄的地犁得不像样。我呢,得为自己争口气,手握操纵杆,全神贯注,目不旁视,尽量让拖拉机走成一条直线。拖拉机往前奔走时,我感觉走得笔直,但当我回头看时,仍然弯弯曲曲,高低不平。像一溜子蚯蚓搬家。

陈师傅睡到半下午,才来换我。他犁得比我好,我想,他的本意是不愿意犁好的,只是跟我比较,不想输给我,让人评头论足而已。冬天的下午,太阳像被掌鞭的鞭子抽着似的,跑得特别快。黄昏时分,本来还可以继续工作,因为群众还没有收工。在那块上午犁掉的垡子地里,人力拉耙,八个人一组,有男有女,他们像拉船的纤夫,一个个伸长脖子,时快时慢。但是,陈师傅便把拖拉机开到晒场上,直接就骑着破自行车回家了。

晚饭还是老三件:鏊子馍,咸鸡蛋和小米粥。吃完饭,我表示可以加班到十一点。王兰珍当即高兴得跳起来,说,我正想请求你加会儿班呢,不好意思张嘴。既然你加夜班,我去陪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找个男的吧!

王兰珍说,怎么?你瞧不起我?我胆子大着呢!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你干活,又要做饭,太累了,早点歇着吧!叫大叔或小弟陪我就行!

他们更要早点休息,一个得撒种,一个得上学。还是我陪你去吧。她穿上一件花格子棉袄,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一头扎进灰暗的夜色里。

野外风不大,但很冷。我发动了拖拉机,等王兰珍跳上驾驶室,关闭车门,“突突突”地开到村庄北面的小河边。

我们在驾驶室里很少说话,因为说话也听不清。从七点干到十一点,把河边的一块沙土地全犁完了。四个小时,我们只有三次对话:

王兰珍:驾驶室里也不暖和。

我:确实不暖和。

王兰珍:你在前边几个生产队经常加班吗?

我:是呀。

王兰珍:陈师傅对你好吗?

我:还行吧。

我把拖拉机开到晒场,下了车,谁知又冷又饿,竟然双腿麻木,站不起来。王兰珍扶着我,我也扶着王兰珍。活动了几步,感觉稍好,王兰珍说,去我家吃点夜宵吧?

我说,算了,又要麻烦你,还是休息吧!

王兰珍说,我腿坐麻了,你扶着我。

我们相互搀扶着走进村庄。路上,王兰珍高兴地说,村西那块地犁完就没大块地了。

我说,我明天再起个早,争取半天结束任务。

王兰珍说,半天结束,可能吗?

我说,应该可能。

说着话,我们来到了王兰珍的家。王兰珍的父母弟弟妹妹都睡了,她去厨房做了荷包蛋,给我盛了六个,放了红糖。她只喝半碗糖水,我把她的碗抢过来,拨了三个在她碗里,但她说不喜欢吃荷包蛋,又回拨给我一个,一定让我吃掉。我就吃了四个荷包蛋,把水喝完。然后看着王兰珍把两个荷包蛋吃下去。

往常,我和陈师傅给人家加夜班,通常是肉馅饺子或者肉丝挂面。但我觉得都不如今夜吃得温暖和舒心。

吃了夜宵,王兰珍又把我送到库房。夜风增大,下弦月还未升起,风像挑皮的顽童,躲在暗处吹着尖锐的哨音。我担心王兰珍害怕,又坚持送她回去。本来我听到她和我说再见了,谁知我往回走到半道,听到了身后脚步声,一回头,差点与王兰珍撞个满怀。

都后半夜了,你去睡吧。你这么累,要注意身体。我说。

你也一样,起早睡晚,别累坏了!王兰珍说。

好,我俩现在谁也别送谁了,你朝南,我朝北,各自回去休息。

好,你明早多睡一会儿,不要起太早好吧?

我说,大约四五点吧,再见。说完,就迈步往库房走去。我忍着不回头看,一口气到了库房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好,我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我还是起了个早,大约不到四点。点亮马灯,穿好衣服,拉开门,见到王兰珍已经站在门外了。我问,咋起这么早呢?

王兰珍说,你不是也一样吗?我担心你摸不到地儿。

我说,不是说好犁村西的地吗?

王兰珍说,那块地的西头有一片坟岗,我担心你会害怕,就来陪陪你。

我道了谢,来到晒场,点火发动机器,我俩坐进去,朝村西开过去。

我从这块地的中间开犁,拖拉机走到地头时,果然见一大片乱坟岗,拖拉机的光柱扫过去,一座座坟头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我想,要真的是一个人在这儿犁地,我肯定会害怕的。

王兰珍坐在我身边,先是很兴奋,看看这,摸摸那。但也许太累了,不大一会儿,她就靠在椅背上,一会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我扭头看了看她安祥的睡姿,心里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我加大油门,快速地犁了两墒地。再次开墒时,倦意袭来,我也打盹起来。脑袋晃个不停。开始,我还能控制,最后眼皮沉重,双眼难睁。拖拉机奔跑到西头,爬上了一个坟头,猛地下坟坡,把王兰珍从椅背上甩到驾驶台上。我俩同时惊醒。

咋回事?王兰珍紧紧地抱着我的左臂,惊慌地问。

我说,没事,我也瞌睡了,可能爬老坟了。踩了刹车,把拖拉机停在坟堆中间。

吓我一跳。王兰珍说,要是前边是水塘,我俩还不掉水里了?

我说,可不是嘛!

看来,你得清醒一下了。说着,把她温软的胸部紧贴着我。我也伸手抱住了她,把焦躁的嘴唇盖在她的脸上。

我俩亲吻了四五分钟。王兰珍说,好了,不瞌睡了吧?开车吧!

拖拉机重新启动,从坟堆中绕出来,欢快地奔驰在灰暗的田野上。

王兰珍回去做早饭时,我告诉她,我现在找到了犁地的感觉了,早饭我就不回去吃了,你带点来就行。争取午饭前把这块地犁完。

王兰珍说,太好了!早饭还是鏊子馍卷鸡蛋,我给你送过来。午饭我去灌一斤酒,慰劳慰劳你。

我说,我不喝酒。

王兰珍说,还有你师傅呢!他肯定能喝!

我笑道,你傻呀?下午结束了,你中午管酒,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王兰珍说,我也知道人家生产队招待得好,俺们生产队不是穷吗?三天没有酒,进度还这么快!中午,我连队长、会计一块儿请了,好好陪陪你师徒俩。“没菜没酒。拖拉机照走”,看王长喜跟王长安还有啥可说的!

陈师傅今天来得较晚,半上午了,他才骑着破自行车慢悠悠地来到地头。我停下拖拉机,跳下来说,师傅,你歇着吧,这块地犁完,就收工吃饭。

陈师傅说,好,吃了中饭,再干一下午,犁完犁不完,咱就把拖拉机开走。晚饭,去下一个生产队吃!

我说,下午没事了,吃了中饭就可以去下一个生产队了!

这么快?你加班了吧?

也没怎么加班,就是早上起得早点。

你可以出师了,陈师傅不知是赞美我,还是讥讽我,犁得比师傅还平整了。

我说,不加快进度,我怕师傅瘾坏了。不过,中午有酒喝!

陈师傅说,不会吧?散场了还给酒喝?做梦吧!

真的。这个生产队不是不给咱酒喝,是太穷了,中午这顿酒,还是王兰珍拿老母鸡换的!最后这句话是我瞎编的。

陈师傅说,再穷不能穷司机,对吧?二三百号人的一个大生产队,还缺几个酒钱?

我说,这顿酒,还有咱们这几天吃的饭菜,全与生产队没一分钱的关系,都是王兰珍自家的。

陈师傅问,真哩假哩?

当然是真的。

陈师傅说,好吧,剩下的我来犁。

陈师傅说着跳上拖拉机,开走了。

王兰珍家的这顿饭与往常区别不大,多加了一个菜——炖鸡蛋羹,多了一瓶酒。酒是散装酒,八毛多钱一斤的白干(红薯干)酒,而我们在别的生产队喝的都是张(张弓大曲)、宝(宝丰大曲)、林(林河大曲)。我怕陈师傅嫌酒不好,斜眼看看他,见他一脸兴奋,谈笑风生,也就放心了。

王兰珍把生产队长和会计也请来了。五个人一瓶酒,既使我和王兰珍不喝,他们三个人也才人均三大两。不过,会计很知趣,他跟陈师傅碰了两小杯,推说没酒量,只是端着酒杯,沾沾嘴唇,就放下了。

生产队长王长喜和陈师傅对饮,喝了半瓶,也要跟我碰杯,我说不会喝酒。他就问我爹叫什么名字,我说,我爹叫张国劳。

生产队长惊问道,你爹咋起个神仙名?

我说,不是,你说的是张果老,我爹是张国劳。

张果老,张果老,还不是一样吗?

我说,我爹是国家的国,劳动的劳。

陈师傅接话道,他爹可不就是神仙嘛!“看牛”看得那叫一个准呀!看看牛的牙,就知道这牛几岁零几个月几天了。晃晃鞭杆儿,就知道这牛的活儿是快是慢了。你说神不神?

生产队长说,咱生产队二年没添一头牛了。赶明儿也请你爹帮咱买一头。

会计说,没钱呀!

生产队长说,明年麦罢交公粮的平价钱就够买头牛了。

王兰珍说,俺队再添三犋牛都不多!

会计说,实在是没钱呀!咱就凑合着过吧!牛不行,不是还有陈师傅的东方红嘛!

陈师傅说,拖拉机是大队的,可不是我的。

王兰珍说,二位在咱队干了两天半,没酒没菜,拖拉机也没咋坏。还提前完成了耕作任务,真的很感谢二位。

陈师傅说,这几天家里老有事,都是我这个徒弟辛苦了。

会计说,我们生产队没好地没好田,穷得乞丐绕道走。兰珍不让公家花一分钱,全是她自己张罗饭菜,二位见谅了!不过,今天这桌,我建议报销!

生产队长也说,报!一定得报!

王兰珍说,谁吐的吐沫能舔起来?我说不报就不报!

生产队长说,这孩子就是要强!

大家边吃边说,一瓶酒喝完,也有两点多了。

离开的时候,王兰珍送我出村,我悄悄地告诉她说,等麦播结束了,我就请个媒婆来提亲。

我俩不合适。王兰珍说,我比你大三岁吧?哪有女比男大那么多的?

我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巴不得找个大三岁的女财神呢!

王兰珍说,别开玩笑了,我说正经的,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还辈子就想吃你烙的鏊子馍。我可怜巴巴地说。

鏊子馍,谁不会烙?会绣花的女人不好找,会烙鏊子馍的一抓一大把!你走吧,不送了。说完就站住了。

我怏怏不乐地走出村庄,钻进拖拉机驾驶室里。

还剩三个生产队的地了,眼看小雪季节来临,我很着急,陈师傅还是不紧不慢地开拖拉机,喝张、宝、林。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小雨,我和陈师傅把拖拉机扔在第十生产队,各自回家歇着。晚上,陈师傅照例在家喝了八两酒,还吃了两碗面条。睡到凌晨三点,起来解手时,突发脑中风,从此再也没站起来。

小雨停止,我继续着第十生产队的工作,独自一人开了三天拖拉机。那天上午,陈书记来检查麦播工作,看到我熬红了的双眼,说,明天再给你找个副手,你好好教一教,尽快让他上手,别把你熬坏了。

我说,书记,一定要找一个不喝酒的人!

陈书记笑笑说,知道了。

第二天,陈书记给我找的助手到了。远远的,他向我招手,看上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近一看,差一点没把我乐死……

我和我的徒弟又开了三年的拖拉机,三年来,我们坚决不让生产队招待。离家远时,到生产队里吃派饭,主家吃什么,我们吃什么;离家近时,我的徒弟就烙鏊子馍,卷上咸鸡蛋,给我送来。

一九七九年秋后,分田到户,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大块地变成了阡陌纵横的小块田,牛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麦播时节,遍地跑耕牛,到处飞鞭影,拖拉机被束之高阁。

拖拉机虽然离开了我,但我的徒弟没有离开我,她成了我的妻子。我们俩都是掌鞭能手,重新执起了牛鞭儿。我爹张国劳这期间成了著名的牛贩子,为我们家盖起了砖混结构的五间平顶房,成为我们大队民房的一道风景。之后,牛耕慢慢地衰落,家家户户都有了手扶拖拉机,四轮拖拉机,还有旋耕机。不超五天,劳累和漫长的麦播工作就宣告结束了。我和妻子基本上每月一次,去农机站看那台东方红五铧犁拖拉机,并给它拭去灰尘。在日新月异的时代里,拖拉机头火红的油漆斑驳脱落,它很难再回到当年的灿烂,也很难再成为司机们的“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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