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帮立:爹的手术刀

2019-12-19

来源:金麻雀网刊  金雀坊

 成孝还没起床,爹打电话催他回老家一趟。
啥事?爹给你备了一道菜。忙得很,一道菜啥时候不能吃?不能等,就今天,你必须回来。爹补充一句,语气砍断。
成孝回到白露河岸旁小山村的时候,鸟儿敛着翅膀归林,爹赶着羊群走在小山沟丛林边上,一只骚羯胡(小公羊)东顶西撞,跑到成孝面前,前蹄腾空,朝他扬起犄角。
爹甩响羊鞭:等一会你就兴不起来了。
羊群赶上了圈。爹翻开一卷牛皮纸,从凡士林间取出一把雪亮的手术刀。
来帮个忙。爹招呼他。
爹从圈里拽出那只骚羯胡,把羊头塞进两腿间,夹紧羊脖子:你把它两条后腿提起来。
这——干啥?给你取一道活菜。
后腿离地,骚羯胡拼命蹬起来。攥腿弯子,把羊身子扯直,再提高点,把腿分开。成孝按爹的话做了,硕大的羊蛋在他眼前晃悠着。爹宽大的双手合在羊蛋上轻轻的搓揉,囊皮渐渐胀大,透红透亮。那双手开始从根部往上挤,把里面那团肉挤在了囊尖处,囊皮快挤炸裂时,爹腾出一只手拿起刀,竖起轻轻一划,那团肉破囊而出,再横过一刀,肉囊分离,皮囊空了。
整个过程,成孝一直和羊一起颤栗着。
就这道菜了。爹说。
你爹疼着你呢,一直等你回来才动刀。娘端着血旺旺热腾腾的羊蛋走进厨房。爷儿俩坐在院子里,叙话,等菜熟。
爹问:你还记得先前爹是咋骟羊的吗?
成孝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残酷的场景:一只四蹄捆绑在一起的骚羯胡躺在地上,爹从尾部往后掏出羊蛋,一圈圈用厚厚的红麻皮缠严裹实,下面垫起扳倒的木凳子,一木锤夯下去,羊翘一下脖子,急促扎心的叫声,释放着无边的绝望。一锤、两锤、三锤……叫声渐渐微弱,直到阴囊里那坨坚实的肉疙瘩,砸得粉碎。在红麻皮的护罩下,囊皮没破,兜着里面捣烂的蒜泥一般的肉末,三周五周,吊在羊似乎坍塌的两腿间,肿得紫茄子似的。

羊遭罪啊,可骚羯胡不骟不行啊,也不吃个草,不是抵这个公的,就是爬那个母的,满山沟咩咩叫的疯跑着,跑着跑着,跑丢失了。有次骟羊,来了个江湖郎中,说可惜了一盘好菜。说他有一绝招,既不让羊遭罪,又能保住这里面的一道好菜。我留他喝酒,酒喝舒坦了,他教了我绝招,送了我一把刀。这把刀好啊,我让村里不少骚羯胡温驯了,长大长胖了。
娘在堂屋摆好碗碟盅筷,喊他爷儿俩喝酒。爹说,先喝我这剩下的半瓶老烧,再品品你过年给我送的好酒。成孝连连点头:好好,爹咋说咋好。
娘的厨艺是南河湾里出了名的,滚水收身,料酒除膻,盐醋腌制,热油炸姜,爆炒翻锅,撒下红椒丝,美味无穷。
爹啊,我敬你一杯,等新房子装好了,我把你和娘接到城里住。
儿啊,爹给你泻一盅,俺家人老数代修出了一个官不容易啊。还记得小时候为一个鸡蛋整你的事吗?
我在二娘鸡窝里收了个鸡蛋,撒谎说是在草窝里捡的,正好赶上二娘站在门前骂:黄鼠狼吗,学会偷鸡蛋了。你揪着耳朵把我提进二娘家门,一脚把我踢倒,又拉我就地跪着给二娘磕头认错。嘿嘿,爹,我这脑袋瓜好使,记得清呢。
记得就好!
爷儿俩,边喝边聊,半瓶老烧很快见了底。爹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古朴的木箱盖,拿出一瓶未脱包装的酒,直接放在了供桌爷爷的遗像旁。
一瓶酒也没那么金贵的,喝完了我还给你带。成孝边说边起身去拿。不料想爹一把按住,脸色镀铅声色俱厉:先坐下!
成孝乖乖的坐下,楞呵呵的坐那。
面对你爷,面对八代祖宗,你今儿要把这事说清楚!
爹掏出酒瓶,倒置酒盒,猛一抖动,红艳艳的票子散落在地上:酒是谁送给你的?酒盒装钱干什么?你才当了几天芝麻星子大的官?老子今个不给你骟骟,再加深加深印象,多长长记性,你迟早也是和骚羯胡一样,跑得我想找都没地方去!
“啪”的一声,爹把那把雪亮的手术刀拍在了桌子上。
扑通一声,成孝跪在了供桌前。一口新鲜的羊蛋,混杂着烈酒从他嗓子眼火辣辣的喷射出来。
                                               ——三届金麻雀作家班作品选

点评

    成孝的爹哪儿是给他留一道好菜,哪儿是让他帮忙骟羊,分明是替他割去思想上和行为上的毒瘤。这简直像极了政府工作的以案促改,手术刀用到了正地方。
    写反腐败题材的作品泛滥成灾了,但是让人眼睛一亮的罕见。这篇作品从乡间俗事入手,娓娓叙述间,平地起惊雷,既意料之外,又合情合理,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作者简介:
    杨帮立,河南淮滨人。作品散见《人民日报》《百花园》《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等报刊,有作品获奖并入选语文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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