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栋:家父

2021-06-21

 来源:春风诵读

   我的爷爷任老天有三个儿子,绪繁,绪章,绪贤。绪贤者,我之生父也。

      爷爷家住的村子叫油坊店子,庄子不大,住有十几户人家。庄子的冠名无从考证,但我总觉得:和爷爷家在农事之余开了家油坊不无关系。

      爷爷让大伯绪繁经营油坊,二伯绪章耕耘家田,父亲绪贤入蒙念书。爷爷希望家业兴旺,更希望能出个识文撰字的彰显门庭。保长丁相九家开有私塾,请学究丁金科做先生。在爷爷的情求下保长丁相九同意父亲绪贤入蒙伴读,条件是一季付给先生丁金科一石粮食。麦季要小麦,秋季要白米。就这样父亲任绪贤六岁入蒙跟着丁老先生读了六年的私塾。

       父亲十三岁的时候,在丁金科老先生的推荐下又进入仙庄集至德中学读书。在至德中学读书期间,在老师的引导下接受了进步思想教育,加入了共青团。至德中学毕业后的父亲在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到潢川县桃林镇的一个叫肖坎地方教书。父亲在肖坎教书期间,以教师的身份为掩护,一边教书,一边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二野进驻大别山,父亲又由地下工作转入部队工作。在任行涛❨田绿野❩部的一个团部负责文字宣传工作。宗亲中有个叫任青业的人,人送外号狼扒子,当过土匪。论宗行辈管我父亲叫叔。父亲认识他,但对其人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一天,不知道他中了哪门子邪,跑到部队上找父亲非要当解放军。父亲经不住他死缠硬磨,介绍他参加了解放军。这狼扒子,心眼活,胆子大,枪法准。打仗总是冲锋在前屡立战功,到部队不到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天,狼扒子带着一个班的士兵执行游击任务,途经湖北麻城,在一个山沟里遇到一队去汉口贩白布的商人。狼扒子命令士兵劫下了这批白布,并开枪打死了两个贩白布的商人。听到枪声,另外一队红军以为有敌情赶去救援,才发现真实情况。狼扒子发现事情败露赶快丢下枪,从山沟密林里逃跑了。这一情况很快汇报到师部,师部派人到团部落实情况,作为任青业的入伍介绍人的父亲自然受到牵连。父亲被叫到师部接受调查说明情况,还关了三天禁闭。三天后和任青山一起逃跑的副班长被抓回,真相大白。此事的发生实属偶然,和父亲採不上任何关系。师部同志一边向父亲解释安抚,一边送父亲回团部工作。

       父亲回到团部,自责让他天天不能入睡,他认为是因为他的疏忽,介绍了任青业入伍,才给党和军队的事业造成损失。他有愧于党和军队对自己信任和培养。第四天他向上级领导递交了辞去军队职务到地方工作的申请书。领导见父亲态度坚决,又考虑全国已经接近解放,地方建设也很需要向父亲这样的文化人,就同意了他回地方工作的要求。

      父亲回来正赶上奶奶患伤寒病,卧床不起,父亲床前床后侍候着奶奶。尝药喂饭,洗衣晒被,再苦再累没有一丝怨言。好像要把多年亏欠的孝道补回来。没几个月,乌龙集就解放了。奶奶的病也好了。父亲并没有把部队开据介绍他到地方政府工作的介绍信交给地方政府,而是到学校当了教师。他想为他热爱的家乡和国家培养出更多建设者,他觉得这是他不可推卸责任。他的这种选择可能给他的后人们留下许多联想和遗憾。而他自己却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

      姐姐到了婚嫁的年龄,有人上门给姐提媒,男孩子叫章俊学,是我家邻庄的一个小伙子,他住的庄子叫章台,荒岗上散住着十来户人家,地薄土贫,人老几代受穷。穷是出了名的,没饭吃没衣穿,人穷急了,为活命有些人手脚也变得不干净。一个老鼠坏锅汤,天长日久这章台的名声也给带坏了。妈妈一听男孩是章台子人,心里就有些不乐意。爱于情面,给媒人说回来给父亲商议商议再说。

        晚上父亲回来了,母亲给父母说了这件事情,以及自己的想法。父亲对母亲说:“你是看树根还是看树梢?树根是朽了,可树梢很有活力。”母亲说:“树根咋说,树梢咋说?”父亲说:“树根是老人,树梢是孩子。”“看事情不能光看过去,还要看未来看发展。”父亲说。父亲又说:“章俊学家里穷,父母也不体面,可章俊学这孩子是棵好苗。勤奋好学,忠实守信。是我教的学生,我看行!”母亲听从了父亲意见,征得姐姐的同意,最终订下了这门婚事。

      姐姐嫁给了章俊学,夫妻俩恩恩爱爱,和和美美,苦也相随,甜也相随。勤劳和努力使她们的小日过得平平淡淡又红红火火。她们用一生的生活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最让我佩服的是:父亲脱俗境界和辨证的目光。

       旧历新年的前三天是父亲最忙的时候。父亲将方桌放在堂屋正中间,桌面上已铺展开裁好的红纸,桌子的右上角放一方硯台,父亲弓腰俯案悬腕,把祝福和愿望书写在一幅幅门联上。或观望,或品评,或交耳,或出门,或等待。屋里屋外都是人。左邻右舍的,老少爷们的,亲朋好友的,前庄后营的,父亲甚至没有抬头的时间。写,一直写,一直写到最后一个人高高兴兴拿着春联从我家离开回家放鞭炮。,父亲才誊出手来挺一挺又酸又痛的腰。义写春联成父亲义务,年年如此。

      雨雪天是我们家最热闹的时刻。老天爷下雨或下雪的时候,长幼妇乳,老少爷们都会不约而同的来我家聚在一起,听父亲和三爷任绍沛诵读《说岳全传》《水浒传》《三国演义》……。岳飞在小武场里枪挑梁王;武松景阳冈上打虎;诸葛亮空城抚琴。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历史中走出来,给他们生活的勇气智慧和力量。父亲读一回,三爷读一回。一回接一回给乡们带去无穷的乐趣。

       父亲崇尚教育,助学为乐。常常劝告不支持孩子读书的父母:养子不读书,如同养头猪。父亲说一头猪不论养的多大多肥都逃脱不被人宰杀的命运,不读书的孩子由于没文化没见识就是养成人了,也很难逃出被人宰割的生活。有很多家长听明白了父亲讲给他们的道理,就又把孩子送到学校读书。一个叫任安业的孩子也是父亲教过的学生,考取了初中,家庭困难带不起口粮,几度休学。父亲有学生在粮食部门和供销部门工作,他们知道老师家生活困难,师母有病。时常把自己省下来的三斤二斤粮票送给老师,好贴补家用。父亲不舍得花,总是攒起来贴给任安业交食堂伙食。闲暇的时候父亲总是扛着刨锄,拿着镰刀去岗坎野岭上刨树根,割棘刺,回来劈开截段晒干,用稻草绳把劈柴捆成捆。再一担一担担到集市上去卖,换个块儿捌毛给任安业交饭菜钱。在父亲无私地支助下,任安业最终完成了学业。

        六六年天干,老天爷从六五年夏天到六六年秋天。一年多没下过一滴雨,地干得冒烟。土里不长一棵庄稼。人畜吃水要跑到几里地外淮河里去挑。队长愁得病倒了,二百多人的生活和生产没有人管。住队工作组的同志了解了情况,就和父亲商议让他担任临时生产队长,工作组同志说不能老靠天等雨,要抗旱救地,开沟凿渠,把淮河水引上来浇地种麦。父亲是个有担当的人,临危受命,慨然应允。

      这时已是农历十月天了,天气又干又冷。父亲头疼欲裂已经是第六天了,可他顾不了这些,依然和大家一起奋战在开渠的工地上。看着即将成形渠道,父亲的头疼病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左手扶着刨锄,右手掐着腰,站在夕阳里嘴角上露出了微笑。

       开渠的第六天的后半夜,天下起了雨,直到第八天早晨雨才停。雨虽然下的不太大,但下得时间长。土都干泡了,细雨一追土壤特别湿润,一落雨,刚好适合播种小麦。那天父亲睡了个懒觉,半晌午才起床,天阴沉沉地。锅里还热着蒸熟的红薯,他吃了两个。安排好犁把式下地开耕,就出门去了小孙岗子。

      小孙岗子距离我们庄子一里多地,生产队长张福堂是我的表舅。他们队人口少,田地也不多。又有备用的犁耙。父亲是想向他们借些犁耙赶墒播种小麦。父亲一说,表舅俩好。表舅留父亲在他家吃午饭,鸡也逮住了,父亲不干,怕误了农时,扛起犁锨就往回走。

        大约中午十二点多,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任安业从张福堂家推完磨,扛着面回家,路过小孙岗南下坎的长塘,发现父亲倒在他心爱的土地上,那柄犁也躺在他的身边。

       母亲说父亲辞我们而去,年仅四十二岁。母亲给我们说父亲属牛,是头只记耕耘,不记收获的牛。

       父亲走时我只有六岁,他的相貌我已记不清楚,只是零碎地记得一些他的故事。

 作者简介

任国栋:河南省淮滨县张庄乡孙寨村人,大专学历,现为张庄乡瓦门小学教师。自幼酷爱文学,尤其是诗歌。业余时间读书和写作,常以诗记录生活。其作品,大多来源于生活,有感而发,发人未发。其创作理念是:爱生活,写生活,歌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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