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林:读阎纲先生的《我还活着》

2022-08-11

 灵府深处“幽灵”之回响——读阎纲先生的《我还活着》

郑州大学教授高天星老师说,阎纲是他在兰州大学读书时的学长,本名阎振纲,兰州大学中文系1956届学生。雷达、周明、刘茵都是兰大中文系毕业的学生。我知道,他是著名的评论家、散文家和编辑家。收到阎纲先生题赠的新书《我还活着》,我认真拜读,受益良多。

《我还活着》是阎纲先生的文集,是记录他九十载人生心路里程的留痕。单这书名就让我震撼,我的理解:一是告诉世人,当年敢说人话、敢做人事的阎纲还活着,警告那些鼠窃狗偷之人,要夹紧尾巴;二是告诫人们,人生不易,我阎纲在风雨雷电中还朗朗地活着。该书每一篇文章都是他用血、泪、汗铸炼出来的,有深度、有高度、有向度,更有温度、有体香。《我还活着》可视为当代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让人拍案惊奇!它既抒写了大时代的风云变幻,又描摹出普通人的悲欢聚散。
该书22万字,由“逆旅”“知人”“论世”“回响”“附录”五个部分组成。“附录”共收五篇文学追随者和他儿子阎力写他的文章。每一篇文章都有一个鲜活灵动的阎纲,有情有义的阎老,如圣火、如灵泉的阎夫子。

莫笑农家少才俊
“逆旅”有十四篇文章,记录了作家、文学评论家、编辑家阎纲的成长历程。十四篇文章,十四个转捩点。丰子恺的儿童画伴着“我”长大,给“我”真、善、美的启蒙、启迪、启示;“我”儿时的百草园,丰富了“我”的贫穷生活,能吃到母亲用红糖腌制的玫瑰色的玫瑰包子,还有香椿炒鸡蛋;秋天上树打枣,冬天品尝用棉絮包果珍藏的硕大的石榴;春花烂漫时节,我这个“娃娃头”常常领着一群尾随者闹腾,赏花捕蝶,童真童趣跃然纸上。三伯是“老家的孔乙己”,从三伯变卖家产、妻儿,吸大烟至住粪场,到代写文书的谋生,到后来儿子寻亲认父,再到儿子笃娃的死,三伯的死,就是一场人生悲剧。他是大烟鬼,败家子,可恨可恶。然而,在那时那地,他精通农村一切应用文体,“乡下的受苦人离不开他”,他也因此,有饭吃、有衣穿、有烟抽,苟活了一世。

 

《我的族弟是个奇葩》写的是弟娃的经历和为人,弟娃从一个收尸、看尸体的人,成为县人民医院的门卫、传达兼保安,他热心肠,行侠仗义,成为一个人物。《母亲是被泪水淹死的人》则写尽了母亲的苦,我是流着眼泪看完的。母亲早年为了娘婆二家,吃尽了苦,后来又为阎家操心、着急,最终积劳成疾,半身不遂,瘫在炕上。母亲病危,我也因病在医院抢救,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狐皮记》作者由恨狐到爱狐,以买狐皮做为故事主体,写出了父亲对女儿的爱。《雨中峨眉》因雨未见金顶佛光的遗憾,却被坐滑竿下山,“我动画不动”的美好感受取代。《胖好?瘦好?》由胖瘦之美之杨肥赵瘦起笔,落脚在我之瘦,突出文化之美,才能构成人体综合之美的主题。《晚年归乡》则写“我”为县里规划文化建设蓝图发挥作用,篇短而意无穷。《“米寿”的恐惧》既写出“到达终点前多懂点真相”的愿望,也写出亲友“祝之以‘米’,期之以‘茶’美好祝愿”;《人生三悟》一悟不能行善时,也不要作恶;二悟要懂得感恩,人间之至情;三悟只求“吾道不孤,哪怕灰飞烟灭”。《在病房》两篇,则写我在病房里万千思绪:我不怕死,我只想活着,做人事,说人话。写我在病房中的见闻感受和对文学体载之一的散文的思考。他一言一敝之:凡艺术都是诗化真善美,都是领悟人生的真谛,感受万物之灵动。
他的《美丽的夭亡——女儿病中的日日夜夜》是中国现当代乃至中外现当代散文的精品!催人泪下,催人泪下!父女之情、夫妻之情、母女之情、同事之情、家庭之情、手足之情,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场景都足以让你泣不成声!都足以让人肝肠寸断!人间之至情浸透了每一个文字!那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最后吻,定格在那一刻,那一刻应是倾盆大雨,应是狂风暴雨,应是撕心裂肺!
“逆旅”实为逆境之人生旅也。

  天下善士吾友之
“知人”编共十一篇文章,除《五石头记》外,主要写到柳青、蒋子龙、路遥、屠岸、王蒙和周明六位著名作家,一位医治肿瘤专家黄传贵,一位著名画家吴冠中。大画家吴冠中是一位朴素不能再朴素的小老头形象。他说出了惊人之语:“一百个齐白石抵不过一个鲁迅”。他的散文却感人至深,让人看后不忘;草医世家“黄家医圈”第八代传人黄传贵救危扶困,医者仁心,患者的贴心人,活着的白求恩;柳青这位“通英语、学俄语、做翻译、读原版”的作家,“一生热爱农民,最后变成农民”,一头扎进三秦大地创作出轰动一时,影响后世的巨著《创业史》;路遥这位陕北汉子,只活了四十三个春秋,“他像老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创作出了“深刻地展示了贫苦农民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的阵痛与巨变”。路遥英年早逝,但他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屠岸是诗人,其儒雅风度兼有西方文明,让作者好奇又羡慕。而当屠岸在那非常时期欲寻短见的一瞬间,看到小女儿的望着他的那稚嫩眼神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死的念头。阎纲丧女,屠岸与之相拥而哭。他温柔敦厚,怨而不怒,他的人品才学是“修出来的”;关于王蒙,阎纲先生写了三篇文章,王蒙之于他,是朋友也是领导,而他们情同兄弟。当年王蒙为宣传新版《人民文学》,阎纲为了宣传刚从《人民文学》分离出来的《小说选刊》,天缘凑巧,在西安和王蒙、崔道怡一行有幸相遇。回京途中,又意外地遇见作家贾大山。他们“由西安到延安,到太原,到晋祠,到石家庄”,一路叫卖到河北正定县,在县领导和文化局长的陪同下,参观大佛寺修复工程。写到了贾大山给“大庙化缘”的请求,写到《小说选刊》的编与选。写到了丛维熙、顾骧、葛洛、萧德生、李敬泽、黄秋耘,当然,标题写着“王蒙”,文章中自然是以写王蒙为主,主要写了做为文化部长的王蒙对于新时期文化的思考与布局,作为领导和朋友的王蒙对于我的指导和关心,更写出作为作家的王蒙风趣和执著。王蒙说:“长篇小说是我的情人!”

 

 

阎纲为读者签名。(微风读书会  魏锋)

他与蒋子龙的友谊,因作品而起,因作品而加深,他慧眼识骏,催生出蒋子龙的《燕赵悲歌》,成就了长篇小说《农民帝国》!
《和周明遭遇算命》则以遭遇算命为“起点”,着力“兴”起他多年睡工地建起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艰辛付出和努力。
总之,“知人”一编写的都是熟人,因熟而知,其为人为事、人格、人品,文章虽信手拈来,但是,都是刻印在作者记忆深处,拂之不去的场景、细节,给人以回味,给人以启迪。
不论世事难高举
“论世”编共九篇文章。知人方能论世。王蓬、高建群、韦君宜、刘建新、徐光耀、雷抒雁等,都是阎老爷子的“知人”也。《我站在九嵕山上——回望刘建新的“扶贫路”》明写刘建新的作为,实则寄托了作者的“九嵕山的内涵是享誉历史的贞观之治,外延是昭陵六骏的龙马精神”的壮志与情怀。《小兵张嘎》的作者、著名作家徐光耀,十分感伤地说:“《小兵张嘎》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语凝泪也凝血!《韦君宜不唱挽歌不瞑目》每一段文字都浸透了感情,每一个细节都催人泪下。
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也是呐喊也是呼唤,他的小诗《泥土的门》更是短诗之绝唱:
我的眼睛/送母亲/回归泥土//辛劳一生/她却洁身而去/毅然跨过/烈火的安检/唯一带走的/是我呼叫了几十年/随叫随应的一个词/母亲//如今,我只有拍打大地/呼叫母亲/无望地扯住那些野草/像童年时拉着她的衣襟//可是,无论如何/泪水也敲不开泥土紧闭的门
雷抒雁说:司马迁是我精神和文学的教父,假如他只是捂着裤裆写自己疼痛,我们就读不到《史记》了。更不用说什么才是活着!这就是雷抒雁的胆与识!诗人不仅书写历史和现实,还是未来的预见者!阎纲说:“我是‘呐喊’,他是‘歌唱’;我是散文,他是诗;我是水,他是酒”。一个活脱脱的雷抒雁形象!
《“千字文评论”选》共选了十篇,写中国的有七篇,写外国的有三篇,每一篇都是精评、精品!每一句话都是警句,妙语连珠。既评文也评人论世。《孟子·万章下》有言“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婕妤的中篇小说《雨雪霏霏》中的“语言是妖术,细节是魔鬼。”《梦萌的小说<角色>》中的眉户大叔,“既是欠债必还的角色,又是年根儿讨债的角色”。他既是杨白劳,又是黄世仁。阎纲评论说:“一切在悲剧的联想中向前推进,波涛汹涌的内心冲突一浪高过一浪,是美文,也是时代。”在评冯积岐的小说《善的归结》时,他说,善良是永恒的,既使有错,也不是善行造成的。不要怀疑善,错了不是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善的总和。他说:“婕妤的《烛影摇红》的文化视角与诗意的激情观照表现的对象,富有历史价值和审美价值,情意缱绻,不会速死。”他对“人生一世,要自个儿成金自个儿”这句话十分激赏!他说张艾“热爱生活爱花草,多识于草木之名,自然出之,清新可人。她伤感,也温存,但基调是喜悦,用微笑看待人生。”他说刘成章的《看麦熟》“拿形象说事,用细节传神,风儿幻化为娃娃的嬉戏,婆娘的心幻化为金色的麦芒,活活的一组散文诗。”他说《十四家:中国农民生存报告(2000-2010)》作者不显山不覆水,布衣寒士,素面朝天。其文章的“艺术形式上别具一格,特别是举重若轻的巧构和白描传神的文彩。”
东方朔《七谏·谬谏》曰:“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正是由于阎纲先生精于此道,所以,他每一评都是高见,每一论都有峥嵘!他善于发现美,挖掘美,颂扬美,但是,他也敢于鞭笞假、恶、丑,说真话,做人事!
在评说拉夫列尼约夫的小说《第四十一》、茨威格的小说《陌生女人的来信》、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同时,把作者的孤独、绝望、矛盾、挣扎,叙写的淋漓尽致。茨威格在人道主义与纳粹恐怖矛盾中,绝望地死去。海明威在爱、美、死的搏斗中孤独地离开人间。时时透露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精神贵族,都在生与死中挣扎,能活下来的都是上帝的骄子!
《醴泉昭陵人物志》序言(另二序)是阎先生对地方文化、人物的梳理和总评。《革命,就是革“阿Q主义”的命》再一次警告世人,“阿Q其人,不仅辛亥革命时有,《阿Q正传》写作时有”。写作之后的“二三十年之后”还会有,抗日时期也有,正如电影《阿Q正传》的画外音所说的“阿Q死了,他虽然没有女人,但并不如同小尼姑所骂的那样断子绝孙了。……阿Q还是有后代的,而且子孙繁多,至今不绝……”这篇文章写于1982年5月13日。

一个世纪的回响


“回响”编之“回响”是他人生九十载,近一个世纪之“回响”,是他灵府深处“幽灵”之回响!从七篇文章的内容和写作时间看,应该都是新作品,篇幅也不长。但其见地之高,境界之高,绝非一般俗流之论。他说:“真正的艺术品,思想性必然高于艺术性。”他认为“文艺让人脑洞大开。”文艺是“启迪,是一个生命影响另一个生命”。他回忆《悲壮的<红岩>》写作和影响,他介绍了诺奖作家的悲剧命运。《一个公务员的憋屈》描写了长者在长官面前憋屈、矛盾的心理活动,《鹿的奉献》则写了一次外出活动,地方官员在接待应酬的种种丑态,好一出现代官场现形记,先喝王八汤,再喝鹿鞭汤!鹿的奉献就是一条“鞭”!《你我他对话爱情与死亡》选取十六个片断,从国内写到国外,从古代写到现代,从大人物写到小人物,他们面对爱情与生死,各有各的矛盾,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处置方略或曰艺术。什么自卑、自贱、自傲,什么自爱、自尊、自强,一言以蔽之,他的结论是:要痛痛快快地活!诚如庄子所言“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多元化的文化之旅》写的是“我的文化之旅”,由乡村传统到欧美电影的时髦、时尚,更有传统与创新、古典与现代、通俗与优雅的融汇浸润,革故而鼎新,便铸就了“我”。“我的文化之旅”实则是“我的文化苦旅”,是“我”又非似“我”。当文化成为每个人的自觉时,人类社会便又晋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其标题和内容语意深长呀!
他具有朗俊、通脱、率真的魏晋风骨,而不狂傲、放浪。他儒雅随和、玉树临风,谴词造句,字字珠玑,句句闪耀着睿智的光芒!其用语简明、灵动、通达,又不失凌厉、风趣、深刻。他发现人才、提携人才,堪称当代伯乐!《我还活着》知人论世,就是当代的《世说新语》!映照出阎先生的人格理想和文化思想的追求。掩卷思之,令人荡气回肠,其韵味凄切、婉转、悠长!
“大贤秉高鉴,公烛无私光!”
祝阎纲先生健康长寿!

张彦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信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信阳市纪实文学学会会长,现居淮河之滨。主要著作有《浪漫诗人徐志摩》《锦心秀女赵清阁》《绮才玉貌——凤子图传》《闲话大师陈西滢》等。文章在《文汇报》《文学报》《河南日报》《文汇读书周报》《作家文摘》《中国文化报》《新文学史料》《博览群书》《名人传记》《知音》等数十家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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